一、新室友

竹屿接到中介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加班改方案。

“竹先生，您之前说要找个室友分担房租，我这边有个合适的人选，大三学生，想在学校附近租房子，您看方便见一面吗？”

竹屿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

“……明天吧。”他说。

挂了电话，他继续改方案。

十一点半，终于改完最后一版，发给老板。老板秒回：“收到，早点休息。”

竹屿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笑了一下。

早点休息。

他倒是想。

关上电脑，收拾东西，走出写字楼。初秋的风已经有几分凉意，他裹紧外套，往地铁站走。

租的这个房子离公司不算近，但胜在便宜。两居室，他一个人住不起，一直想找个室友分担。中介说是个学生，应该挺安静的。

他想。

应该比上一个整天带朋友回来通宵打游戏的好。

第二天下班后，竹屿去了中介公司。

那人已经在了。

竹屿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沙发上玩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来——一张年轻的脸，眉眼间带着点桀骜的英气，寸头，T恤，运动裤，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球场下来。

“你好，”年轻人站起来，朝他点点头，“崔七。”

竹屿微微一怔。

这名字……

“竹屿。”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在他对面坐下。

崔七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

中介开始介绍情况：竹屿的房子，两居室，离崔七的学校三站地铁，月租平摊，水电另算。崔七的学生证、身份证都带来了，信用良好，无不良嗜好。

“不抽烟不喝酒？”竹屿问。

“不抽。”崔七说，“酒偶尔喝一点，但不往家里带。”

竹屿点点头，又问：“会带朋友回来吗？”

“不会。”崔七答得很快，“我就是找个睡觉的地方。”

竹屿看着他。

年轻，干净，话不多，看起来挺好相处。

“行。”他说，“什么时候搬？”

崔七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爽快。

“明天？”

“可以。”竹屿站起来，从钱包里抽出一张门禁卡，“这是大门的，你搬完我去找你拿钥匙的备份。地址中介有。”

崔七接过卡，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

“谢谢。”他说。

竹屿已经转身往外走了。

中介在后面喊：“竹先生，合同——”

“明天签。”

门关上了。

崔七站在原地，看着手里那张门禁卡，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二、不熟

崔七搬进来之后，竹屿才发现一个问题——

他们两个的作息，完美错开。

竹屿早上八点出门，崔七没课的时候能睡到中午。竹屿晚上十点以后才到家，崔七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

一周下来，两人愣是没碰过几次面。

唯一一次正面遇上，是个周六的早晨。

竹屿难得不用加班，睡到九点多才醒。推门出去，崔七正站在厨房里，对着灶台发呆。

听见动静，崔七转过头来。

竹屿看见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旁边案板上放着两包方便面。

“……你在干嘛？”竹屿问。

崔七的表情有点微妙。

“煮面。”他说。

“然后呢？”

“然后……”崔七低头看了看那锅开水，又看了看那两包面，“然后我不知道该先放面还是先放调料包。”

竹屿沉默了两秒。

“你没煮过？”

“没。”

竹屿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那两包面，撕开，把面饼放进锅里，又把调料包倒进去，拿筷子搅了搅。

“三到五分钟。”他说，“自己看着时间。”

他转身要走。

“哎。”崔七喊住他。

竹屿回头。

崔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谢了。”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不要一起吃？”

竹屿想了想自己空空如也的冰箱，又想了想小区门口那家要排队的早餐店。

“行。”他说。

五分钟后，两人坐在餐桌前，对着两碗泡面。

竹屿吃了一口，问：“你平时都吃什么？”

“食堂。”崔七说，“或者外卖。”

“不会做饭？”

“不会。”崔七夹起一筷子面，“学也懒得学，一个人凑合呗。”

竹屿没说话。

他想起了自己刚毕业那两年，也是这样。不会做饭，天天外卖，吃得胃都快出问题。后来才开始学着做一点，至少周末能给自己煮碗面，炒个青菜。

“可以学。”他说，“不难。”

崔七抬眼看他。

竹屿低头吃面，没注意他的目光。

“那你教我？”崔七问。

竹屿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崔七的表情很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行。”竹屿说，“有空的时候。”

三、教与学

竹屿没想到，崔七是认真的。

从那之后，每个周末的早晨，崔七都会准时出现在厨房门口。

“今天学什么？”

竹屿看着他那张期待的脸，默默叹了口气。

“西红柿炒蛋。”他说，“最简单的。”

崔七点点头，走进厨房，系上围裙。

那围裙是竹屿买的，灰色的，上头印着一只卡通猫。穿在崔七身上，怎么看怎么违和。

竹屿忍住笑，开始教他。

“西红柿切块，鸡蛋打散，加点盐。”

崔七握着刀，切西红柿。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一刀一刀，切得整整齐齐。

竹屿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有点……说不上来。

这人明明一身桀骜的气质，往球场上一站，肯定是那种最扎眼的。可现在却系着卡通围裙，老老实实地切西红柿，像是换了个人。

“然后呢？”崔七切完，转头问他。

竹屿回过神，指了指灶台：“开火，倒油。”

崔七照做。

“油热了放鸡蛋。”

崔七把蛋液倒进去，刺啦一声，他被吓了一跳，往后躲了一下。

竹屿没忍住，笑出了声。

崔七回头瞪他。

“笑什么？”

“没什么。”竹屿收了笑，走过去，站在他身侧，“用铲子，把它炒散，别糊了。”

崔七低头炒蛋，动作有点僵硬，但好歹没糊。

“好了，盛出来。”

崔七把鸡蛋盛到碗里。

“再倒点油，炒西红柿。”

崔七继续照做。

竹屿就站在他旁边，看着他炒。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得有点近，近到能闻见崔七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他是同一个牌子。

这个认知让竹屿微微一怔。

他什么时候换的洗衣液？

他记得崔七刚搬来的时候，用的不是这个牌子。

“竹屿。”崔七忽然喊他。

“嗯？”

“西红柿炒出汁了，然后呢？”

竹屿回过神，看了一眼锅里：“把鸡蛋倒进去，翻炒，加盐，出锅。”

崔七照做。

两分钟后，一盘西红柿炒蛋出锅了。

卖相一般，但闻着挺香。

崔七盯着那盘菜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亮。

“成了。”他说。

竹屿看着他，心里头那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又涌上来。

“尝尝。”他说。

崔七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吹了吹，放进嘴里。

竹屿看着他，等他评价。

崔七嚼了嚼，眼睛微微弯起来。

“好吃。”他说，然后把筷子递到竹屿嘴边，“你也尝尝。”

竹屿愣住了。

那筷子，是崔七刚用过的。

崔七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就那么举着筷子，等着他。

竹屿犹豫了一秒，低头，咬下那块鸡蛋。

确实还行。

“怎么样？”崔七问。

“可以。”竹屿说，“以后饿不死自己了。”

崔七笑了，把筷子收回去，又夹了一块，自己吃了。

竹屿看着他用同一双筷子，心里头那点异样更明显了。

他没说话，转身出了厨房。

四、球场

竹屿不知道崔七是怎么搞到他微信的。

那天他在公司加班，手机震了一下，是个陌生头像发来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一个篮球，名字就是一个字：七。

他通过了。

崔七：你在哪

竹屿：公司

崔七：几点下班

竹屿：不知道

崔七：……

崔七：那你下班了跟我说

竹屿：有事？

崔七：嗯

竹屿没再问。

十一点半，他关电脑，发了条消息：下班了。

崔七秒回：来学校操场

竹屿：？

崔七：篮球场，有灯的那个

竹屿：现在？

崔七：来

竹屿看着那个字，沉默了两秒。

这人搞什么？

但他还是去了。

学校离他公司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了。篮球场在操场边上，亮着几盏大灯，照得一片通明。

崔七一个人在场上，运球，投篮，动作流畅利落。

竹屿站在场边，看着他。

一个三分，进了。

又一个三分，进了。

崔七捡起球，转头看向他。

“来了？”

竹屿点点头。

崔七抱着球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月光和灯光混在一起，把他整个人照得格外清晰。额头上有点汗，眼睛里亮亮的。

“教你打球。”他说。

竹屿愣了一下。

“什么？”

“教你打球。”崔七把球递给他，“你天天加班，不运动，身体会垮。”

竹屿低头看着手里的球，又抬头看他。

“你叫我过来，就为了这个？”

“嗯。”崔七点头，“不然呢？”

竹屿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七已经走到他身侧，开始教他怎么运球。

“手这样，腰弯一点，对，就这样。”

他的声音在耳边，带着点运动后的微微喘息。距离很近，近到竹屿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

“运球，往前走。”

竹屿试着运了两步，球歪了，跑出去老远。

崔七跑过去捡回来，递给他，笑了一声。

“第一次都这样。”

竹屿接过球，看着他那张带着笑的脸，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个夜晚，这个球场，这个人——

他都记得很清楚。

五、明白

崔七开始每天晚上给他发消息。

“吃饭了吗”

“几点下班”

“今天加班吗”

竹屿一开始以为他只是随口问问，后来发现他是认真的。

有一回他加班到凌晨一点，走出写字楼，发现崔七站在门口。

他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崔七看着他，表情淡淡的：“怕你加班太晚，路上不安全。”

竹屿一时说不出话来。

“走吧。”崔七说，“送你回去。”

两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一会儿，竹屿忽然问：“崔七，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崔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头来，看着竹屿。

月光下，他的眼神很认真。

“你不知道？”他问。

竹屿被他问住了。

崔七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竹屿，”他说，“你是不是从来不看我的？”

竹屿愣住了。

崔七没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竹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那之后，竹屿开始注意崔七。

注意他每天早上出门前会往他房间的方向看一眼。注意他周末会问他想吃什么，然后照着网上学。注意他每次送他回家，都会站在楼下，等他房间的灯亮了才走。

注意他看着自己时，眼睛里的光。

那种光，竹屿以前没看懂。

现在他看懂了。

六、球赛

崔七学校有场篮球赛，他让竹屿来看。

竹屿去了。

坐在看台上，看着崔七在场上跑，运球，投篮，得分。球场上的他和在家里判若两人——更张扬，更耀眼，更像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

比赛结束，崔七他们赢了。

他走过来，站在看台下面，仰着头看竹屿。

“怎么样？”

竹屿看着他汗湿的头发，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

“厉害。”他说。

崔七也笑了。

“等我，”他说，“我换件衣服，一起回去。”

竹屿点点头。

崔七转身往更衣室跑，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竹屿看懂了。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两人并肩走着，谁也没说话。

走到楼下，崔七忽然停下脚步。

“竹屿。”他喊。

竹屿看着他。

崔七站在路灯下，光影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看着竹屿，目光很认真。

“我喜欢你。”他说，“你知道的吧？”

竹屿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崔七，看着那张年轻的、认真的脸，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第一次见面时他看自己的那一眼。想起他学做饭时系着的卡通围裙。想起他教自己打球时站在身侧的温度。想起他守了自己一夜的那个晚上。想起他每天发来的消息，深夜等在楼下的身影。

想起他看着自己时，眼睛里的光。

“知道。”他说。

崔七愣了一下。

“知道？”

竹屿点点头。

“什么时候知道的？”崔七问。

竹屿想了想。

“可能，”他说，“是你第一次给我煮粥的时候。”

崔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你怎么不说？”

“你也没问。”竹屿说。

崔七笑出了声。

他上前一步，站在竹屿面前，近到呼吸可闻。

“那我问了。”他说，声音低下去，“竹屿，你喜不喜欢我？”

竹屿看着他。

月光，路灯，年轻的眉眼，认真的目光。

他忽然想，这个人从搬进来的第一天起，就在他生活里了。一点一点，慢慢地，不知不觉地，占据了他所有的空隙。

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但他知道，现在——

“喜欢。”他说。

崔七的眼睛亮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竹屿唇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