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萱之看着跪在地上的黄嬷嬷:“不是你的错,你快起来。”
“公主,您可不能哭啊!”黄嬷嬷抬起头,脸上满是焦急,“您脸上的妆才刚打了底,哭花了再补,就赶不上迎候陛下和太皇太后了!”
孟萱之咬了咬下唇,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把剩下的眼泪吸干净,“罢了罢了,你快点弄吧。”
黄嬷嬷这才起身,连忙拿过胭脂盒,用小指挑了点淡粉色的胭脂,小心翼翼地往她脸颊上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响声。
孟萱之皱了皱眉,随即又笑了:“嬷嬷,你去看看,许是二姐来了。”
黄嬷嬷走到门口掀开帘子,果然看见昭宁公主孟锦之走了过来。孟锦之穿了件石榴红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金线缠枝纹,头上插着支赤金的步摇,走一步,步摇上的珠子就叮当作响。
“五妹,我来晚了!”孟锦之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孟萱之通红的眼睛,吓了一跳,快步走到她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怎么了?今天是你的生辰,好端端的怎么哭了?”
“二姐姐好。”孟萱之收起眼泪,勉强牵起嘴角笑了笑,“没什么事,就是刚才风迷了眼。”
孟锦之多聪明,哪会信这种说辞。她在孟萱之身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颊的疤痕上,声音放软了些:“都过去七年了,你看,这印子不是淡下去很多了吗?去年我还见着太医,他说再用两年药膏,保管能全消。你别总把它放在心上。”
孟萱之听到这话,眼眶又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声音带着点哽咽:“我不是担心这个……”
孟锦之愣了愣,反应过来。她知道,孟萱之心里一直惦记着七年前的姜陌——那个陪她在御花园读书、教她画梅花的太子伴读。后来两个人的私情被传了出去,他们也就分开了。
“傻妹妹,”孟锦之握住她的手,“世上的好男子多着呢,不一定非要吊死在一棵树上。你是大睿的公主,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父皇和母妃都疼你,肯定会给你找个好归宿的。”
“二姐姐,我和你不一样。”孟萱之抬起头,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二姐姐是不愿意去北蛮那种苦寒之地,才推了和亲的事,可我……我已经等了七年了。二姐姐,我今年二十二了,若是父皇哪一天说,要让我嫁给哪个大臣的儿子,或是送去哪个地方和亲,我要怎么办?”
孟锦之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她叹了口气,没再劝她,只是默默陪着。
黄嬷嬷见气氛有点僵,连忙上前打圆场:“两位公主殿下,时辰真不早了,再磨蹭,陛下和太皇太后该到了。奴婢还是先给五公主殿下梳好吧,今天的发髻,奴婢特意学了新样式,肯定好看。”
孟锦之这才回过神,笑着说:“对对对,先梳妆。今天是你的生辰,得漂漂亮亮的。”
孟萱之点点头,闭上眼睛,任由黄嬷嬷为她梳理头发。
午时初刻,长乐宫门口已经站满了宫人。孟萱之挽着生母罗妃的手,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贴身宫人。她穿着淡粉色的褙子,月白色的襦裙,脸上的妆很淡,却衬得她眉眼格外温柔。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仪仗的声音。太皇太后坐着凤辇,皇帝骑着马,后面跟着一群大臣和后宫嫔妃,浩浩荡荡地往长乐宫来。
“太皇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皇太后被宫女扶着下了凤辇,走到孟萱之面前,伸手扶起她。
孟萱之跪接了太后送的玉如意,又对着太皇太后行“四拜礼”。接着是皇帝,他递给孟萱之一本金册,上面写着对她的赏赐,孟萱之同样跪接行礼。
进了长乐宫,众人按位次坐下。尚食局的宫人端着生辰膳上来,一碗碗摆放在桌上。
宴会过半,礼部大臣走到殿中,高声道:“有请金塘先生为公主献艺!”
众人都坐直了身子——早就听说金塘先生琴艺高超,今天总算能亲眼见识见识。
金塘抱着古琴走上殿,对着孟萱之行了一礼,然后坐在预先准备好的蒲团上。他调整了一下琴弦,指尖轻轻落下,《惊鸿》的调子瞬间在殿中散开。
琴音初起时极轻,宛若初霁春雨点染碧荷,簌簌落于翠盖之上;渐次转响时,又似归鸿掠渡寒潭,漾开层层清响,满殿皆闻;至末了,复又轻缓下来,如残阳里的炊烟,悠悠飘向天际,余韵绵长。
一曲终了,宫内静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满堂宾客皆抚掌赞叹,孟萱之亦含着笑意。
未时二刻,太常寺卿整冠趋至殿中,执笏高声唱礼:“宴礼既毕,请至尊还驾——诸亲贵眷,各归府邸!”
众人连忙起身,敛衽躬身行礼,目送皇帝与太皇太后的銮驾仪仗缓缓移出殿门,直至銮铃声响渐远,才各自整理衣袍散去。
这边宫宴正酣,静思苑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竹屿斜倚在廊下晒暖,身下垫着一方素布软垫。他才得判缓刑,暂免囹圄之苦,本就无资格赴文心公主的生辰宴,此刻也只能守着这方小苑,听远处隐约传来的丝竹声,暗自怅然。
“竹屿!”远处忽然传来段思邪的呼喊,竹屿抬眼望去,便见那人走来。
段思邪快步走到廊下,将包袱往石桌上一放,抬手擦了把汗,才解开绳结——包袱里竟盛着三坛东阳酒,坛身贴着朱红封条,旁侧还摆着三碟精致小菜:一碟荠菜拌嫩豆腐;一碟油焖鲜春笋;另有一碟酥皮千层的桃花酥。
“这是送我的?”竹屿伸手拎起一坛酒,轻轻晃了晃。他自然识得,这东阳酒乃天下闻名的佳酿,入口清冽甘醇,价格不菲。
段思邪闻言一愣,随即勾唇淡笑:“是崔七那小子拉着我送来的。他说这是程大人赏的——前阵子他跟着程千武查办了一桩要案,立了些功,程大人便赏了他这几坛好酒。”
竹屿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暖意,嘴上故意调侃:“崔七在天策卫倒是混得风生水起,竟能喝到这般佳酿,可比我这困在静思苑的人强多了。”
段思邪被他逗得哈哈一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这话我可真要羡慕了——我在户部当差,日日对着卷宗,连口好酒都难得喝上。”
两人又闲聊了片刻,说些京中趣闻与天策卫的琐事,段思邪想起还有公务在身,便起身告辞,竹屿点头应下,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苑中小径,才拎起酒坛与食碟,往谢允的住处走去。
谢允的居所设在静思苑的另一角,周遭种着几株翠竹,素来清净。那人性子喜静,平日里极少出门,大多时候都待在屋内看书。
可走到谢允房门口,竹屿却忽然停住了脚步——他想起,谢允信佛,从不沾酒。自己这般拎着酒坛上门,是不是太过冒失了?可酒都已经拎来了,总不能再原封不动地拎回去,他犹豫片刻,终究还是硬着头皮,轻轻推开了木门。
屋内,谢允正临窗坐于案前,手捧一卷古籍细读,见竹屿突然进来,他不由得愣了一下,放下书卷问道:“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些东西。”竹屿将酒坛与食碟一一放在案上,伸手拍开一坛东阳酒的封泥,“这是东阳酒,配着荠菜豆腐和春笋吃,味道极好,你尝尝?”
谢允的目光落在那坛酒上,眉峰微蹙:“我不喝酒。”
“我知道。”竹屿不勉强,自顾自拿起一只白瓷杯,斟满酒液,仰头一饮而尽,“我就是觉得一个人喝酒太无聊,想来找你作个伴。你且尝尝这春笋,炖得软烂,味道不错。”
谢允沉默着,没有拒绝,拿起一双竹筷,夹了一块春笋送入口中。果然如竹屿所说,春笋炖得恰到好处,软烂却不失嚼劲,还裹着浓郁的酱油香,确实是难得的美味。
接下来的时辰里,两人皆未多言。这东阳酒的度数虽不高,可架不住喝得多,竹屿喝到后来,脑中也泛起几分醺然。
眼见竹屿又要将第五杯酒往嘴里送,谢允终是按捺不住,伸手拦住了他的手腕:“别喝了。”
竹屿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了看他覆在自己腕上的手,勾唇笑了笑:“醉了才好呢……醉了就不用想那么多烦心事了。”
谢允无奈地收回手,他轻叹了口气:“随你吧,若是再吐在我这儿,自己收拾。”
竹屿轻笑一声,也不在意他的话,仰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慢悠悠地放下酒杯,用手支着下巴,眯着眼望向窗外:“你知道吗?今日外面可热闹了——文心公主过生辰,宫里摆了盛大的宴席,文武百官都去了。你家那位好子垣,今日怕是不能来陪了。”
谢允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三皇子孟子垣早已离开京城,远赴千里之外的南国。竹屿这话,无疑是精准地戳中了他的痛处。
竹屿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低笑出声:“怎么?说到痛处了?你这般在乎他,就没想过——你被困在这鸟不拉屎的静思苑里,他会不会担心?”
谢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拿起竹筷,用力夹了一块春笋。
竹屿见他不答,又接着开口:“谢大人,我问你个事。”
谢允抬了抬眼,无声地示意他说下去。
“有两个人,”竹屿眯起眼睛,语气渐渐低沉,“其中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伤得极深——是那种能让人痛彻骨髓、失却至宝的深。可后来呢,被伤的那个人,既没怪他,也没害他,反而依旧待他赤诚,毫无怨怼……”他说到这里,顿住了,眼眶不知何时红了一圈,“你说,那个伤了人的,该怎么面对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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