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杀人琴·广陵止息

谢允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又有几分了然。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若是真的心怀愧疚,便莫只在心中揣度,躲是躲不掉的。与其日日纠结,不如做些实打实的事来弥补。”

竹屿没有说话,只是拿起酒杯,又给自己斟了满满一杯,仰头便要饮下。恰在此时,窗外的月光忽被云层掩去。谢允起身,从抽屉里取来一支白烛,以火石点亮,置于案角。

跳动的烛火瞬间照亮了竹屿的脸,谢允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湿润。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忽然,竹屿身子一倾,猛地俯身,以袖掩口,一阵干呕,方才吃下的春笋混着酒气尽数吐在了青砖地上,狼藉不堪。

谢允望着满地狼藉,一时无言。

……

翌日拂晓,竹屿尚在酣睡,便被崔七的呼喊声唤醒:“竹屿!竹屿!”

竹屿迷迷糊糊睁开眼,额间仍余宿醉的钝痛,昏沉不已。他望着崔七:“何事如此慌张?”

“昨日你烂醉啦,在谢大人房中呕秽——谢大人素来洁癖甚重,此番怕是非要恼你不可!”崔七忙扶他倚坐床头,递过一只青瓷碗,碗中盛着醒酒汤,热气氤氲,“快趁热饮下,这是程大人特意吩咐膳房熬制的。”

竹屿接过瓷碗,浅啜一口,姜丝的辛辣直冲口鼻,激得他眉峰紧蹙,混沌的脑子清明了几分。忽忆起昨日醉后所言,他心下陡然一紧,忙问:“昨日我……可曾失言,说了不该说的话?”

崔七摇了摇头:“谢大人并未提及。只是他素来爱洁,你将他居所弄得那般狼藉,想来心中定是不快的。”

竹屿闻言心下稍缓,又饮了口醒酒汤,方问道:“今日你怎会在此?无需去天策卫当值么?”

“今日有别的差事。”崔七俯身压低声音,“白鹿书院的诸生闯到静思苑外喧哗,要让大人放谢大人出去。程大人令我前来协助处置。”

竹屿闻言一怔:“白鹿书院的诸生?”

“是。”崔七叹了口气,“谢大人乃白鹿书院院长,诸生素来敬他,只觉他不该被拘于此地。好在诸生现已散去,只扣下了几个为首的。”

竹屿心下忽然一动:若谢允能借此机会脱身,或许自己也能沾光,早些离开这静思苑。念及此,他猛地掀开锦被,便要下床:“走,我随你去看看。”

崔七忙伸手拦住:“你去凑什么热闹?程大人特意吩咐,让你在房中静养,莫要出去添乱。”

“我只远远看看,绝不言语打扰。”竹屿说罢,便推开崔七的手,随手抓过搭在床边的素色外袍披上,大步往外走去。

他并未去苑门口看那些被扣留的诸生,反倒绕了条小径,往谢允的居所去——昨日毕竟是自己失仪,污了人家住处,总得亲自去道声歉才是。

行至谢允房门外,竹屿抬手轻轻叩了叩木门,屋内却无半点回应。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轻轻推开了门,迈步走了进去。

门扉推开的刹那,竹屿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脊背。屋内未燃烛火,仅窗隙漏进几缕晨光,昏昏然笼着人影——谢允竟身着一件赤朱色锦袍,手中握着一柄木剑,横于身前;青丝披散肩头,未簪半分饰物,独自对着一面铜镜而立。他脸上尚余未干的泪痕,眸色滞涩,直勾勾望着镜中影,那模样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诡异,令人心惊。

竹屿见状,倒吸一口凉气,身子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谢允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到,猛地转过身来,待看清来人是竹屿,才稍稍平复:“你来做什么?”

竹屿强自定了定神,将目光从那柄木剑上移开,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昨日我失仪,污了大人居所,今日特来看看,是否能帮着收拾一二。”

“不必。”谢允话音落,已迅速敛去脸上的异样,恢复了往日的清冷模样,将手中木剑轻轻放在桌案上,淡淡道,“我已自行收拾妥当了。”

竹屿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件赤朱锦袍上,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开口问道:“大人身上这件锦袍……是您的么?”

“旁人所赠。”谢允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你若无事,便先回去吧。”

竹屿见状,默默转身退了出去,反手带上门,背靠着门外的青砖墙壁,才敢大口喘着气。他心里已然明了——那件赤朱锦袍,定是三皇子所赠。谢允被拘在这静思苑中,满心满眼,怕都是那位三皇子吧。

原来情之一字,竟可怖至此。它能叫人褪去锋芒,变得温润如水;亦能叫人失了神智,变得疯魔偏执;能予人满心希冀,如沐春风;亦能将人拖入无底深渊,深陷绝望,不得自拔。

……

弹指间月余光阴倏忽而过。北疆边境无半分异动——想来经哈日珠拉一事,北狄已心生忌惮,不敢再轻易来犯。未几,皇帝孟尧的诏书便传至各州府,命六皇子孟子钰即刻还朝。

自幽州往开封去,即便快马加鞭,寻常也需三五日路程。此次还朝,随行规模本就颇大,加之孟子钰素重情义,但凡战死同胞的尸骨,他都设法一一收敛,打算一并带回京城妥为安葬——这般一来,行程愈发迟缓。

不久后,孟子钰又差人送文书回京,言明归程将过潢河,沿西京道南下时,恰好会路过太原府,故而想顺路探望远嫁边地的明德长公主。这位长公主并非旁人,正是当今皇帝孟尧的亲妹,亦是孟子钰的亲姑母,闺名孟溪;当年及笄后,她便嫁与西北将门秦氏,夫君是驻守太原府的秦乘风。

这本就是该去的拜望,只去年冬日军务吃紧,才耽搁了下来。如今既趁返程还朝的顺路之机,他这个做侄子的,自该去见一见这位长公主姑母。

皇帝孟尧本就对六皇子这般贴心妥帖十分满意,见状御笔一批,准了他的请求。如此一来,孟子钰的归期,便更难定了。

倏忽至五月,暑气渐浓。白鹿书院诸生此前的请愿并非毫无成效,谢允终获允准,在秋闱开考前暂归书院,辅助学子备考,只是天策卫仍会派人随身看管。与此同时,因符纸之力加持,皇帝对竹屿的看管也渐次放宽——每逢晴好时日,竹屿亦被允准短暂踏出静思苑,稍作活动。

起初看管竹屿的并非崔七,不知这小子暗地里用了何种法子,几番周旋下来,换得这份差事。此后凡竹屿申请出苑,身边随行看管的,便皆是崔七。这小子极会做戏:在旁人面前,他对竹屿神色冷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可待四下无人,便立刻卸了伪装,凑上前来,举止间满是亲昵。

竹屿拗不过他这般热忱,心底那点隐秘的自责,日日滋长。他不信崔七已全然忘却碧纨的死——自己与崔七这般纠缠,无异于将他拖入权力的泥沼。崔七本就不属于这阴暗的漩涡,他最初不过是为寻失散的妹妹,心思纯粹,不慕名利,一身清白,怎堪被这腌臜事玷污?

竹屿私下里曾几番试探崔七的心意。有时崔七能听出弦外之音,有时却懵懂不解;但凡听懂了,便会沉下脸来,闷声让他莫再提。久而久之,竹屿也学了乖,换了些迂回法子发问——崔七本就不擅揣摩这些弯弯绕绕,稍不留意,便将真心话漏了出来。

原来崔七早已盼着离开开封,去寻妹妹的踪迹。只是一来二牧那边尚未传回明确消息,只嘱他莫要轻举妄动;二来他孤身在外,寻亲之路艰险,恐有不测;三来他始终放心不下竹屿,未见竹屿真正安全,终究不愿离去。故而崔七决意再等些时日,至少要等二牧那边有了准信,方能安心动身。

竹屿心中焦灼,却又不便明说。他与崔七早已逾矩,有了肌肤之亲,便是再铁石心肠,也说不出“你我自此断了往来,莫再寻我”这般绝情的话。每每话到嘴边,终究是狠不下心,只能欲言又止,日复一日地拖着,平日里也尽量避开与崔七独处。

五月的开封,早已浸在暑夏的气息里。

城中瓦子、市坊为应时节,皆延长了营业时间。新熟的瓜果次第上市,西瓜、甜瓜堆得满摊都是;街边食肆亦推出各式冷饮,引得路人纷纷驻足。恰逢端午将近,满城皆是节日气象——家家户户忙着浸糯米、包粽子,酒肆里酿着雄黄,门楣上悬起艾草,孩童们颈间、腕上系着五彩丝线,荷包里揣着绣工精巧的香囊。

北宋文人曾有佳句云:“雕车竞驻于天街,宝马争驰于御路,金翠耀目,罗绮飘香。”正是这般繁华盛景的写照。

此时竹屿已获允出宫游历。只是他在京城本就没什么亲近的朋友,出宫去也无非是寻处酒肆饮几杯,或是逛些热闹去处解闷。忆及往昔,尚有宋寒山、牧归荑等人相伴;可如今,那些人要么各自远去,踪迹难寻,要么,被他亲手推开,散落天涯,再难相聚。

崔七已年满十八,身形挺拔,肩宽腰窄,比竹屿还高出些许。京中前来说亲的人家日渐增多。崔七也曾与竹屿提及此事,还特意叮嘱他莫要放在心上。竹屿嘴上应着“无妨”,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落寞——人长大了,终究是关不住的,总有一日要离巢而去。

这日傍晚,二人并肩走在开封的街市上。刚出皇城,便见夜市已悄然铺开,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映着青石板路,恍若白昼。沿着夜市,便是旧曹门和旧宋门,皆是连接外城的通衢大道,车马往来不绝。不消半柱香的工夫,便到了大相国寺——寺旁本就是京中有名的商业区,商铺林立,禁绝策马,二人走走停停,看街边商贩叫卖此起彼伏。

忽闻身旁游人议论,今日相国别院的温小星先生会亲至弹琴。京中百姓闻之,皆往相国别院涌去,欲一饱耳福。竹屿与崔七也起了兴致,随人流前往,待走近了才知,这位温先生竟不在别院之中弹奏,而是将场地设在了汴河之上。

只见一艘雕梁画栋的华丽游船,正停靠在离河岸不远的水面上。船身描金绘彩,窗棂间垂着素色纱幔,随风轻摆。汴河之上,更牵起了各式彩灯,或圆或方,或绘着花鸟鱼虫,或缀着珍珠流苏,晚风拂过,灯影摇曳。其中最惹眼的便是莲花灯,花瓣层层叠叠,映在水中与月光交叠,使得河面波光粼粼。

河岸边已聚集了不少游人,摩肩接踵,却无一人喧哗。城内守卫身着亮银甲胄,昂首挺胸地在岸边设了警戒,手持长戟,维护着汴河沿岸的秩序。此时游船上尚无人影,船窗紧闭,可在场众人皆屏息等候——谁都知晓,温先生片刻后便会现身,奏响琴音。

不多时,游船上终于出现了第一道身影。那人推开舱门,缓步走到船头,四周瞬间静了下来。因夜色深沉,又隔着一段水路,众人虽看不清那人面容,却能从纤细的身段、略显稚嫩的轮廓瞧出,那绝非传闻中的温小星,像是个稚童。

只见那孩先是对着岸边游人鞠了一躬,而后才抬起头,用清朗的嗓音开口:“师温小星先生稍后便会登台,为诸位弹奏《广陵散》。在先生上场之前,容小生先奏一曲《酒狂》,为今日雅事预热,还望诸位海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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