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岸边便爆发出掌声。
这《酒狂》一曲,相传为魏晋名士阮籍所作,素来以独特的三拍子节奏模拟醉者疏狂之态,时而低回,时而高亢,旋律跳跃灵动。其演奏难度并不算极高,危卓此前听从温长谦的建议,选此曲在这般众人聚集的场合弹奏,正是为求稳妥——既可观众情,又能避免因《广陵散》的繁复技法出错,以防突发意外。
那孩童危卓立于船头,深吸一口气,指尖便落于琴弦之上。一曲《酒狂》悠然响起,节奏奇特,恍如醉汉步履蹒跚,却又带着几分名士的洒脱不羁。琴音时而低沉徘徊,似醉语呢喃;时而陡然高昂,似酒兴大发,狂放不羁。虽演奏者年纪尚小,但技法已然纯熟,引得岸上听众如痴如醉,一曲终了,喝彩声与掌声雷动。
危卓再次躬身行礼,小脸上神情肃穆,缓步退入船舱。
岸上众人翘首以盼,等待着那位名动京城的温长谦先生登场。
片刻后,舱门再次开启。一道清瘦身影步出,于船头摆放的古琴前坐下。此人身着素雅长袍,发髻梳理得一丝不苟,虽面容因距离和夜色看不真切,但那气度风仪,颇符合众人对高人雅士的想象。他并未多言,只是微一颔首,指尖便拨动了琴弦。
《广陵散》的悲怆壮烈之音顷刻间流淌而出,笼罩了汴河两岸。琴声激越,杀伐之气隐现,又带着深沉的怨愤与决绝,仿佛聂政刺韩王的壮烈场景就在眼前。大部分游人已被这高超的琴艺和琴曲本身的魅力所震慑,沉浸其中,不能自拔。
可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人群里忽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不对!这《广陵散》不是这般弹的!”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挤到前排,似乎是个懂行的老琴师。老者指着游船上的人,语气带着几分急切:“‘刺韩’段的急弦弹得软绵无力,还有‘冲冠’处的泛音,该在七徽、九徽、十一徽交替,你错了三个徽位,连最基础的琴谱都没摸透,也敢冒充温小星?”
这话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有人跟着附和:“方才听着就觉得不对劲,原来真是错了!”也有人半信半疑:“会不会是温先生改了指法?”更有好事者高声喊:“你到底是谁?敢冒充温先生骗我们!”
游船上的人脸色骤变,手指一顿,琴音戛然而止。他猛地抬头,目光扫过岸边,落在老琴师身上:“你懂什么!我这是创新指法,休得胡言!”
“创新?”老琴师冷笑一声,“《广陵散》乃古曲,每一段的徽位、节奏皆是前人心血,哪容得你这般胡乱改动?我看你根本就是偷了琴谱,想借着温先生的名声博眼球!”
质疑声越来越大,有人捡起岸边的小石子,往游船方向扔去,虽没砸中,却让场面愈发混乱。竹屿见状,下意识伸手将崔七往身后带了带,自己挡在前面,手臂轻轻护着他的肩——他知道崔七性子直,怕这小子一时冲动凑上去,被混乱波及。
崔七也乖,顺着他的力道往旁边退了退,只探出半个脑袋,盯着游船上的动静。
就在这时,游船船舱后突然冲出一道瘦小的身影,正是刚退场的危卓,他脸色涨得通红,眼神里满是怒火,直奔那弹错琴的人而去:“金塘!你竟敢冒充我师父!还偷了他的《广陵散》琴谱!”
那被称作金塘的人脸色瞬间煞白,猛地站起身想推开危卓:“胡言乱语!我何时冒充温先生?这琴谱本就是我多年钻研所得,与温长谦无关!”
“无关?”危卓气得眼眶发红,伸手揪住金塘的衣襟,“我师父的琴谱上有他亲手画的音符标记,你以为我认不出来?还有我师父!现在他失踪不见,定是你把他藏起来了!”
金塘被戳中痛处,也发了狠,一把将危卓按在船舷边,手腕用力:“小崽子,再多嘴我就把你也扔下去!”危卓年纪小,力气却不小,趁金塘分神的间隙,抬腿狠狠踹向他的膝盖。金塘吃痛,膝盖一软,手劲松了几分。
危卓见状,猛地发力,双手推着金塘的胸口,往汴河里狠狠一推——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金塘整个人掉进汴河。他不会游泳,在水里挣扎着,双手乱挥,嘴里喊着“救我!快救我!”,可汴河入夜后水流湍急,又带着暑天的凉意,他扑腾了没几下,身子就开始往下沉,很快便没了动静。
河岸边瞬间没了声音。
刚才还叫嚷的质疑声、喧闹声,全被这突如其来的落水声掐断了,所有人都盯着那片平静下来的水面,脸上满是惊愕。连刚才带头质疑的老琴师,也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守卫们反应过来,立刻有两个会水的脱了甲胄,“扑通扑通”跳进河里打捞。
危卓站在船舷边,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看着金塘消失的水面,眼神里既有愤怒,又有几分后怕,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坚定:“他活该!谁让他偷我师父的琴谱,还害我师父失踪……”
岸边有人低声议论起来。
“原来他是金塘啊!”
一个穿青布衫的书生叹道,“之前是醉红楼的名师,弹得一手好《惊鸿》,可自从温先生名声起来后,就没人找他学琴了。”
“难怪温先生没露面,竟是被他藏起来了?”
议论声渐渐大了,有人同情危卓,觉得金塘是咎由自取;也有人觉得危卓下手太狠,毕竟是一条人命。
等到守卫终于找到小舟划近,将其捞起时,那人已然没了气息。
灯火辉煌的汴河上,一场本该风雅无限的琴会,竟转眼间演变成了一场骇人的命案。
竹屿紧紧护着崔七,在混乱的边缘看着这一切,心中震惊不已。
危卓瘫坐在船头,望着被打捞上来的金塘的尸体,小脸煞白,身体不住颤抖,喃喃道:“他…他嫉妒师父…偷了师父的琴谱…师父不见了…他竟还敢冒充师父…我…我…”他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下了大祸,失手杀了人,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
“他……他真的淹死了?”崔七凑到竹屿耳边。
竹屿点点头,目光落在游船上的危卓身上,语气沉了些:“金塘先起了歹心,偷谱藏人,危卓也是急了才失了分寸。只是这事闹大了,官府定然会来查,汴河今夜,怕是不得安宁了。”
话音刚落,远处便传来了马蹄声和官差的吆喝声——是守卫见出了人命,已经派人去报官了。岸边的人群开始慢慢散去,有人走时还回头望着游船,有人则低声叹着气,刚才的雅兴,早已被这桩命案冲得烟消云散。
“走罢,我们。”竹屿按捺下翻涌的情绪,不欲多留,侧头对崔七道。
崔七茫然点头,末了还是忍不住问:“这么说,危卓是活不成了?”
竹屿闻言,冷笑一声:“金塘出了人命,便是伶仃园出面,也救不回他。”
“可这事本是温小星惹出来的,和危卓半点关系都没有啊。”说到后头,崔七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不是我们该管的事。”竹屿皱紧眉头,实在不解崔七为何要一再为危卓辩解。
崔七吸了吸鼻子,心里暗道:说到底危卓也只是个孩子,不过是出于善意,偏偏酿出了人命……不知怎的,他对那孩子生出几分同情之意。
竹屿大抵猜得到他的心思,淡淡道:“既杀了人,有什么可惜的。”
崔七轻叹一声:“回去吧。”
天色渐渐沉暗,街上的游人陆续散去。华灯初上,两侧勾栏瓦舍里已然响起夜夜不停的笙歌,一派喧嚣。可两人往街巷深处走,只觉周遭愈发冷清——夜幕铺展开来,天际半边残霞慢慢被墨色吞噬,仿佛要将他们二人从这烟火人间,硬生生拽进另一个沉寂的世界。
竹屿怕他沉在方才的事里,没话找话道:“你去程千武府中时,可还见过其他像样的人物?”
崔七仔细想了想:“大多是程府的下人,若说真能论得上名号的,也就那位段大人了。”
“改天我给你重新易容,你如今这张脸,在外面招摇过市可不行。”
崔七闻言,忽然笑起来,带着点促狭:“竹屿,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胡说什么。”竹屿失笑,“我是说给你换张脸——牧南箫给你的易容工具迟早要用完,你如今是‘李平’,可不能让人看破了去。”
崔七顿时大失所望,撇着嘴哼了声:“切——”
两人走到半路,黑暗里早有一道人影候在那里。那人穿着一身素淡衣装,眉眼长相都平平无奇,往夜色里一站,几乎要与周遭融在一起。
这场景与当年在悬壶居遇见段思邪时一模一样,竹屿心头一凛,顿时生出警惕,不动声色地将崔七护在身后,沉声喝问:“何人?”
那人原是女子,只是眉眼偏中性,黑暗中一时没让人辨出性别。她对着二人盈盈一福,声音压低,只吐出两个字:“回信。”
竹屿先是一怔,随即皱紧了眉——没等他细想,那女子已转过身,微微侧头道:“随我来。”
其实方才听见“回信”二字时,竹屿便已隐约明白:先前他曾去信给远在太原府的六皇子孟子钰,盼他能早些回京,却没料到竟会这么快收到回音。
他当即率先迈步跟上去,崔七却满脸不安与警惕,直觉这人并非善类,刚想开口,竹屿却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崔七终究按捺不住,跟在后面追问:“你要带我们去何处?”
女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透着几分古怪,随即转身钻进一条幽深小巷,停在了巷内阴影里。竹屿紧随其后走进去,伸手便要接信,谁知女子并未取出信件,反而将声音压得更低,语气却愈发清脆:“殿下原话——不知大人此番用意。”
竹屿心中了然:孟子钰这是仍未全然信任他。他微一失神,点了点头,便要转身离开,女子也不挽留。刚走两步,竹屿脚步忽然一顿,转头看向女子:“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清淡:“梁红鱼。”
梁红鱼……原来是梁世荣的人。这般看来,倒没什么差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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