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杀人琴·荼蘼晚香

梁世荣私下里常叹,镇守幽州结界这差事,实在不是人干的。日夜轮值不敢有半分松懈,偏偏幽州的天候又差,风吹雨打、霜雪交加,半分情面都不留,再结实的身子也经不住这么熬。

这般想来,杨家那位小将军杨哲玄,是个有毅力的硬骨头。才守了这么几天,连他这副将都快扛不住,只觉得浑身发虚,更何况杨哲玄硬是在这儿撑了足足几个月?

年轻有为,长江后浪推前浪,这话放在杨哲玄身上,半点不虚。

只是幽州这地方,从来都不缺麻烦。当年苏挽月留下的那叠符纸,究竟藏没藏在幽州镇妖塔里,至今是个谜。可无论真假,眼下没人敢贸然去强取豪夺——大睿这边是如此,耶律隆绪那边也一样。

先前哈日珠拉专程赶赴开封,其中一个目的便是找这符纸,可如今早已断了;耶律隆绪的人连日在幽燕一带打转,却同样一无所获。幽燕的守卫森严,他们少数几次试图乔装混入镇妖塔,最终都落得个铩羽而归的下场。

这边符纸的事没个头绪,幽州结界主将换人的消息倒先传得沸沸扬扬。梁世荣不是软柿子,靠着一股子狠劲严抓防卫,把局面稳住。可自打孟子钰调走,这地界就只剩他一个高级将领,凡事都得亲力亲为,指挥起来愈发吃力。

远在太原府的六皇子听说这情况,当即打算再派几个信得过的人手过去支援。杨哲玄得知后,当即自告奋勇要去幽州。孟子钰起初坚决不松口——这年轻人刚养好一身病骨,哪禁得住幽州那苦地方再折腾?可年轻人的血气方刚压都压不住,梗着脖子非要去。

孟子钰架不住他这股不服输的冲劲,最终还是松了口,准他去了幽州。杨哲玄也不拖沓,当即轻装上阵,骑着快马一路疾驰,烟尘滚滚间,径直朝着幽州镇妖塔的方向去了。

烟尘滚滚,一骑绝尘。

杨哲玄单枪匹马,沿着官道向着幽州城方向疾驰。连日奔波,风餐露宿。

他并未提前通知幽州太守与副将梁世荣。一是性格使然,不喜张扬;二是心系结界安危,只想尽快抵达岗位,了解实际情况。他盘算着,入城后先直奔镇妖塔外围巡视,然后再去与梁将军他们会合。快马加鞭,卷起一路黄尘。

官道两侧,地势逐渐变得有些崎岖,疏林与乱石散布。此地距离幽州城仅十里之遥,平日虽算不得绝对太平,但也少有大胆匪类在此劫道。

乌骓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刨地面,不肯再往前走。杨哲玄心里一紧,他这匹马跟着他五年,从无无故怯阵的时候。

“别怕,走。”他拍了拍马脖子,刚要催马,官道边的谷口忽然传来一声哨响,尖锐得像鹰啼。

劲弩!而且是军用的制式劲弩!

杨哲玄瞳孔收缩,他猛地一蹬马镫,身体借力向侧后方飞跃而出。

噗噗噗!

数支力道极强的弩箭狠狠地钉入他刚才所处的位置,坐骑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轰然倒地,被直接射杀。

杨哲玄落地翻滚,卸去力道,长剑已然出鞘,警惕地扫视着弩箭射来的方向。

十几道黑影从树林和乱石后无声无息地闪现,将他团团围住。这些人皆穿着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蒙面,他们动作矫健,配合默契,隐隐结成战阵,封锁了所有可能突围的路线。

“你们是什么人?”杨哲玄握紧了手中的剑。

为首的一名蒙面人眼神凶戾,并不答话,只是挥了挥手。

这些死士武功路数狠辣刁钻,招招直奔要害,完全是战场搏杀的实用技法,干扰心神,削弱气力。

杨哲玄虽年轻,但一身武艺经历过镇妖塔结界的淬炼,绝非庸手。长剑在他手中化作道道寒光,剑气纵横,勉强抵挡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火星四溅。

他格开劈向脖颈的一刀,反手刺穿一名敌人的咽喉,侧身躲过贴着肋下划过的淬毒短刃,剑锋回旋,又削断了另一人的手腕。

但敌人太多,也太强。而且他们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杀死他,而是在消耗他,像群狼戏耍疲惫的猎物。弩箭不时从诡异的角度射来,进一步压缩他的活动空间。

杨哲玄的心越来越冷。他意识到,这绝非寻常冲突或试探。对方准备充分,志在必得。他且战且退,试图向官道方向靠拢。

然而,敌人早已算准。一张特制的、刻画着符咒的大网从天而降,网上粘附着漆黑的、散发着恶臭的液体,显然是克制修士法力、污秽法宝的邪物。

杨哲玄挥剑欲斩,剑锋触及网索,竟感到一股粘滞之力,法力运转也为之一涩。就这一瞬间的迟滞,数把刀剑同时加身!

他闷哼一声,肩头、后背瞬间增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汩汩涌出。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后退,最终被那邪网彻底罩住,束缚倒地。

网上的邪力侵入体内,试图封印他的丹田气海。死士们一拥而上,用特制的锁链将他手脚牢牢捆住,彻底制伏。

杨哲玄奋力挣扎,眼中尽是怒火与不屈:“耶律隆绪的走狗?!你们想干什么?幽州岂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为首的死士这才缓缓走上前,蹲下身:“叫什么?”

“……你们要做什么!”

“叫什么名字。”

年轻将军咬牙切齿:“杨哲玄。”

首领微微一侧头,旁边有死士上前,首领开口:“记住了?”

死士:“记住了。”

“你觉得这人怎么样?”

死士蹙眉想了一会儿:“不懂规矩。”

“什么规矩?你们契丹人在我大睿境内行凶,还有什么规矩可言!”杨哲玄闻言,啐出一口血沫。

“规矩就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就得吐出来。”死士首领说,“苏大师的符纸,交出来。”

杨哲玄一愣,随即怒极反笑:“符纸?我从未见过!你们找不到东西,就凭空栽赃?!”

“栽赃?”首领猛地伸手,粗暴地扯开杨哲玄的胸甲和内衬衣衫搜查,一无所获。他又示意手下将其全身搜遍,甚至连发髻都拆开检查,依然没有任何符纸的踪迹。

“藏得真好。”首领的眼神愈发阴鸷,“或者,早就送回开封了?说!符纸到底在哪!”

“我不知道!”杨哲玄咬牙,“就算知道,也绝不会告诉你们这些蛮夷!”

“硬气。”首领站起身。

他挥了挥手。两名死士粗暴地将杨哲玄拖拽起来,向着密林深处走去。其余人迅速清理现场,掩埋血迹,处理马尸,动作熟练得令人发指。

杨哲玄被拖入一处极其隐蔽的荒谷深处,这里乱石嶙峋,罕有人至。

他被死死按在一块巨大的、表面粗糙的岩石上。

“最后问一次,符纸,在哪?”

杨哲玄咬紧牙关,闭上了眼睛,用沉默表达着最后的蔑视与抗争。

“很好。”首领失去了最后一丝耐心。

他抽出一把造型奇特的弯刀,没有任何犹豫,手法精准而残忍——

刀锋精准地没入杨哲玄的颈侧,切断了气管与血管,却又没有立刻让他毙命。

剧烈的痛苦让杨哲玄的身体猛地绷紧,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嗬嗬声,鲜血如同泉涌般喷溅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岩石和他的衣襟。他的眼睛睁得极大,眼中倒映着灰暗的天空和敌人冷酷的面容,生命的光彩迅速流逝。

这残忍的过程持续了片刻,确保他承受了极致的痛苦后,那柄弯刀才彻底斩断了他的生机。

年轻的将军,怀着一腔热血而来,还未曾踏上他誓死守卫的土地,未曾见到他并肩作战的同袍,便在这荒郊野岭,遭到了最卑鄙的暗算,迎来了最凄惨的结局。

他的身体微微抽搐了几下,最终彻底不动了。那双曾明亮锐利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依旧圆睁着,望向阴霾的天空。

杀戮并未就此结束。

为首的契丹死士确认杨哲玄已死,眼中非但没有丝毫怜悯,反而涌起一种扭曲的报复快意。

“大睿自私自利,只保幽燕,弃我北疆子民于妖口而不顾,多少部落被屠,多少妇孺惨死,皆因你们不肯出力维护结界!你们汉人高官的命是命,我们契丹百姓的命就不是命吗?!”他低声咆哮着。

“找不到符纸,哈!定是你们这些高官子弟私藏了,还想狡辩,这就是代价,这就是你们漠视我族人性命的代价!”

一名死士提来一个木桶,里面是浓稠腥臊的羊血。

首领接过木桶,将整整一桶羊血,兜头盖脸地泼洒在杨哲玄**的、尚有余温的尸体上。

鲜血淋漓,触目惊心。

他深吸一口气,扔下木桶,翻身上马:“走,回伏虎林,把消息报给大汗。”

身影很快消失在尽头,只留下杨哲玄的尸体躺在那里,被羊血裹着,在残阳下像一摊烂泥。

一行人往漠北走,正好路过北疆的一个小村落。村子里一片死寂,只有几间破屋还立着,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着农具和衣物,还有一些暗红色的血迹,早已干成了黑褐色。

“统领,你看那边。”一个手下指着村口的老槐树。

首领抬头望去,只见老槐树上挂着三具尸体,都是契丹百姓,有老人,有小孩,尸体已经被妖物啃得残缺不全,手臂和腿都不见了,只剩下躯干挂在树枝上,乌鸦在旁边盘旋,发出“呱呱”的叫声。

“是‘骨妖’干的。”首领咬着牙说。骨妖是北疆最近出现的妖物,专吃人的骨头,每次出现都会留下一堆血肉模糊的尸体,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为什么结界外的妖物这么多?”年轻的手下忍不住问,“以前竹屿在的时候,从来没有过这种事……”

首领沉默了。他知道原因。竹屿是大睿最厉害的斩妖师,苏挽月死后不久守着幽州结界,结界的法力能覆盖到北疆边境,妖物不敢靠近。可不久前,竹屿突然被大睿的人带走了,结界的法力一天天消散,妖物就像闻到血腥味的狼,全都涌到了北疆。

大睿朝廷明明知道这件事,却不管不顾。他们只派了人守着幽燕地区,把结界内的安全看得比什么都重,至于结界外的契丹百姓,死多少都跟他们没关系。这些日子耶律皇帝派使者去开封谈判,想让大睿派术师来帮忙加固结界,结果大睿的皇帝只说了一句“北疆非我疆土,百姓非我子民”,就把使者赶了回来。

手下人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跟着首领往前走。路过一间破屋的时候,看见门槛上坐着一个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手里抱着一个布娃娃,布娃娃的脸已经被血染红了。

首领别过脸,不敢再看小女孩的眼睛。他翻身上马,用力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朝着伏虎林的方向疾驰而去。

梁世荣派去接应杨哲玄的人是张武,是他手下最得力的校尉,办事向来稳妥。可这天傍晚,张武却带着五个兵,脸色惨白地跑回了幽州城,直奔梁世荣的营房。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