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杀人琴·甲光向日

可翻遍了整座营房,也没见着梁世荣的踪迹——这位副将竟不在营中。众人不敢耽搁,立刻分头寻人。一个年轻兵卒挨个儿掀开营房的毡帘,直到掀开最靠里那顶营帐时,他身子突然一软,毫无预兆地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又很快,这个小士兵的尸体就被拖走了。

而张武是在营房马厩那里找到梁世荣的。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梁世荣转身,声音都在抖。他昨天还跟孟子钰通了信,孟子钰在信里说杨哲玄“身子已无大碍,性子虽急,却懂分寸”,怎么会出事?

张武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去接应杨小将军,结果在谷口看见……看见杨小将军的尸体了……脖子被割了,身上泼满了羊血。”

梁世荣的脑子“嗡”的一声。他立刻想到了耶律隆绪的人——没想到他们这次敢直接杀人,还是杀孟子钰派来的人!

“尸体呢?你们有没有把尸体带回来?”梁世荣冲过去,抓住张武的胳膊。

张武摇了摇头:“我们想带,可契丹人在附近留了暗哨,我们刚要动尸体,就有箭射过来,伤了两个兄弟……我们只能先回来报信,再想办法……”

梁世荣松开手,后退了一步,靠在桌子上,才勉强站稳。他想起杨哲玄——怎么才几个月,就成了一具沾满羊血的尸体?

“备马!”梁世荣吼了一声,声音愤怒,“还有,给六皇子送信,快!用最快的马,把事情的经过写清楚,一点都不能漏!”

手下人不敢耽搁,赶紧去备马。梁世荣走到衣架前,拿起自己的铠甲,手抖得厉害,连铠甲的带子都系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孟子钰对杨哲玄有多看重,他比谁都清楚,要是孟子钰知道杨哲玄死得这么惨,不知道会有多伤心……

信是梁世荣亲自写的,他把信折好,塞进蜡丸里,交给最信任的亲兵:“你立刻出发,去太原府,见到六皇子,亲手把信给他,告诉六皇子,我会派人守住那里,等他来做主!”

亲兵接过蜡丸,转身就往外跑。

……

太原府。

孟子钰正在处理军务。

然而,当那份急报被亲卫颤抖着呈到他面前时,孟子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几乎是抢过军报,目光急速扫过上面的文字。

“遭伏击…身亡…虐尸…泼洒羊血…”

军报从他指间滑落,飘摇坠地。

孟子钰站起身,身体晃了一下,旁边的侍卫下意识想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落针可闻。所有侍从都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他们从未见过殿下如此模样。

许久,孟子钰缓缓转过身。

他的眼睛是通红的。

但是,没有眼泪。

一滴都没有。

他是大睿的六皇子,是杨哲玄的上司,他不能哭——要是连他都哭了,手下的人该怎么办?幽州的兵该怎么办?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与眼中的血红形成骇人的对比。

“耶律…隆绪…”

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硬木桌案上!

“好…好得很!”孟子钰的声音嘶哑,“暗杀我将领…虐尸泄愤!”

他抬起那双血红的眼睛:

“传令下去。”

“告诉耶律隆绪。”

“他敢再动我大睿将领一人,伤我大睿子民一命。”

“我孟子钰在此立誓,必亲率铁骑,踏平他皇城,屠尽他皇族宗亲,鸡犬不留!”

说完这些,孟子钰身上的那股骇人的暴戾之气似乎收敛了一些。

“备马。点一队轻骑。”他又说,“我要亲自去幽州。”

“殿下,不可!”旁边的亲兵赶紧拦住他,“这是大事,得跟陛下请示,要是您私自下令,陛下会怪罪的!”

孟子钰瞪着亲笔:“杨哲玄死了!他才二十岁,被人割了脖子,泼了羊血,连尸体都没人敢动。父皇怪罪我?谁来管北疆的妖祸,管幽州的安危?”他推开亲兵,大步往外走,“我现在就去幽州,把杨哲玄的遗骨带回来,谁也别拦我!”

孟子钰走出书房,翻身上马。

“驾!”他一夹马腹,马嘶鸣一声,朝着幽州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亲自带领一队精锐轻骑,不顾劝阻,风尘仆仆,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幽州那片令人心碎的山谷。

梁世荣已经派了二十个兵守在谷口,见到孟子钰,赶紧迎上去:“六皇子,您怎么来了?路上这么危险,您应该等我们把杨小将军的尸体运回去……”

“我要亲自接他回去。”孟子钰的声音很轻。他从马上下来,走到谷口,一眼就看见了杨哲玄的尸体。

尸体还躺在原来的地方,身上的羊血已经干了,变成了暗褐色,紧紧贴在衣服上,腥气扑面而来。杨哲玄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孟子钰走过去,蹲下来,伸出手,想把杨哲玄的眼睛合上,可手指碰到杨哲玄的脸时,才发现他的脸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温度。他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掉在杨哲玄的脸上。

边关月冷凝碧血,从此江山尽是碑。

孟子钰亲自扶灵,护送着杨哲玄的棺椁,离开了这片浸满鲜血和仇恨的土地。一路沉默,风尘仆仆,返回帝都开封。

若使胡尘再南犯,必屠王庭九阙墀。

……

棺椁被六皇子的亲兵沉重地抬入杨府正堂。

府内早已悬挂起的白幡在微风中凄冷地飘动,原本门庭若市的工部侍郎府邸,此刻被一种窒息般的悲恸笼罩。

杨母在丫鬟的搀扶下,站在堂前。她一身缟素,那双原本温婉的眼睛,此刻红肿得骇人。

就在这时,得到消息从衙门匆匆赶回的工部侍郎杨方海,踉跄着冲进了府门。

他一眼就看到了堂中那具刺目的棺椁,以及棺旁妻子那强忍悲痛的背影。

“玄……玄儿……”杨方海的声音破碎不堪。

这个在朝堂之上能言善辩的男人,此刻瘫软下去,整个人伏在儿子的棺木上,捶胸顿足,号啕大哭。

杨母始终站在一旁,看着丈夫崩溃欲绝。

接下来的停灵、祭奠、发引、下葬,整个过程漫长而煎熬。

杨方海几乎无法理事,几次哭晕在灵前,全靠族人同僚扶持。而杨母,却表现出惊人的坚韧。她接待吊唁的宾客,安排葬礼事宜,甚至还能低声安抚几乎崩溃的丈夫,一切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新起的坟茔前,纸钱灰烬随风飘散,参加葬礼的人们纷纷劝慰后离去。杨方海也被亲友搀扶着,一步三回头,哭得几乎虚脱,最终被勉强带回了马车。

喧嚣散尽,残阳如血,将墓园染上一片凄凉的橘红色。

公讳哲玄,字子翁,大睿工部侍郎杨公方海之子也。少慕良将,束发从戎,志在守疆。

时幽州结界危,妖祸隐、契丹窥。公新愈病骨,仍抱“护幽燕、安黎元”志,轻骑赴边。不意遭耶律部伏杀,力辩符纸之诬,不屈而亡,年二十。

守边数月,风雨不殆,梁副将自愧;赴死临难,不苟无辱,不愧家国。

呜呼!生为柱石,死为英魂。镇妖塔孤,长铭忠勋。谨勒石记,俾千秋下,知杨公以少年躯,守大睿门。

铭曰:

燕云苍苍,公魂未央。

后人凭吊,莫忘忠良。

一直强撑到最后的杨母,独自一人走回到儿子的新坟前。

她慢慢地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起初,只是肩膀微微的颤抖。

然后,压抑不住的的呜咽声从她紧咬的唇缝中漏了出来。

再后来,那呜咽声再也无法抑制,变成了彻底失控的痛哭。

“傻子!”

……

撷芳殿。

孟子钰坐着,盯着桌子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得赶紧找到那所谓的符纸,再不能让这样的惨案续上半分。

他刚从杨哲玄坟茔回来。

梁世荣早前便回了幽州镇妖塔镇守,余下这些名册,他谁也信不过。

旁边侍立的童子松烟,捧着另一份誊抄的名录。这孩子是撷芳殿里最懂规矩的,知道此刻半句多余的话都不能说。

孟子钰的手指按在名册上:“萧达。”

松烟:“抗契丹时中了三箭,身亡。”

“方子皓。”

“护粮队过阴山时遇了契丹轻骑兵,落下悬崖失踪。”

“王立德。”

“守雁门隘口砍中肩胛,不治。”

名册“啪”地落在案上。孟子钰双手捂着脸,肩膀抖得厉害,“这些人都是抗契丹的硬骨头。我现在……怎么去见他们的家人?”

松烟默立在旁,看着他抓起酒壶往嘴里灌,也不敢上前劝。直到孟子钰咳得弯下腰,他才小心翼翼地挪了半步:“殿下,后院花房的茉莉开了。昨儿我去浇水,还闻着香呢,去走走吧?”

……

架上茉莉开得正好,叠瓣如雪,细露缀在瓣尖。晚风从半开的窗溜进来,裹着清润的香气漫溢,拂过孟子钰的鬓角。

松烟轻提灯盏,暖黄的光映着花枝,让莹白的花瓣添了层软绒似的光晕。他走在侧后,低声道:“这株茉莉是去年江南贡品,当时匠人说要三载才开,没成想今年就满枝了。”

孟子钰立在花架前,目光落在垂落的花枝上。

忽闻院外内侍轻唤:“殿下,太原府支大人递来急信。”

孟子钰转身,灯盏的光晃过他的脸,他展开信纸:

“臣在林听闻杨小将军殉国,心下亦痛,更知殿下忧思难纾。前日围猎得一匹‘踏雪青骢’,日行千里且性驯良,已遣心腹星夜送往开封。愿此马伴殿下郊野驰骋,稍解烦忧——臣深知殿下念着疆土、念着烈士,然龙体为重,切勿因悲恸伤了根本。臣在林遥叩,祝殿下安康。”

孟子钰扯出一个笑,将信纸折好纳入袖中,不知该高兴还是该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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