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师友

屋中寂静,压在身上的重量退去大半,江巧看不见裴渊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不高兴。

与裴渊相识并非一日两日,江巧自认为对他还算了解。平日里,他从不会这般默不作声地生气。

唯有一次,裴渊的兄长诬构裴渊贪墨,裴渊沉默着喝了大半日的闷酒。

因此江巧猜测,应是那惹他不快之人与他交情匪浅,他不便发作。

于是,趁着裴渊不说话的空隙,江巧小心问道:“……你在为今日宴上之事生气么?”

裴渊并未回答。

他只缓慢抚上她的唇,拭去了她唇上的水渍。

他的手指仍是热的,动作也算不得温柔,擦拭之后,江巧唇上留下了一抹微微刺痛的热意。

江巧本能地舔舔唇,想了想,继续道:“是因为宋公子么?他今日……他不是有意的。宋公子一向守礼,他……”

“守礼?”

带着些许酒香的湿润气息洒在江巧脸上,裴渊微微低头,似是在细细端详她的眉眼,又似是在轻嗅她颊边的脂粉香气。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略有几分沙哑,听着很是陌生:“我为何不知他守礼?”

江巧被问得发懵:“……什么?”

裴渊却径直避开了她的问题,转而问道:“你为何要为他解释?”

江巧只能顺着他的话道:“宋公子待我好,我自然……”

“如何好?”

“……什么?”

“他如何待你好?”

“他……”

江巧犹豫了一下,如实道:“宋公子教习我诗书礼仪,允我暂住于他家中,助我了却心愿。他待我是极好的。”

眼睛被蒙住,她看不见裴渊的反应,只感觉裴渊在看她。

约莫四五息后,他伸手,为她拆去发间繁琐的发饰。

他的动作很慢,讲话也很慢:“你与他同居一处,便未曾对他动过心思么?”

“我……”

到底是面对自己拜过堂的夫君,江巧不会蠢到真如实交代。

她斟酌了一番言辞,认真道:“未曾。宋公子于我亦师亦友。我敬重他,过往从未对他生过妄念,今后也不会对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话才出口,落在发间的那只手便顿住了。

裴渊这般反应,江巧下意识地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可她将方才的话细细想了一遍,又没有找到什么疏漏。

正茫然,就听裴渊向她确认道:“只是敬重么?”

江巧这才松了口气。她赶紧乖乖点头:“嗯。只是敬重。”

此话说完,落在发间的手重新动了起来,但这次不是为她解去发钗,而是将手指插入她脑后的发中,将她的脸扭正过来。

唇上一热,裴渊再次吻住了她。

双手被拢在一起紧攥着,男人沉重的身躯半压在自己身上,江吟动弹不得,又被吻得喘不过气,甚是难耐。

她想躲,可稍稍一侧脸,发根便被扯得生疼,只能默默忍着。

许是因为不舒服,这次的吻格外漫长。许久之后,裴渊才缓慢退开。

他在她唇角亲了亲,语气温和了些:“……那最好不过。”

江巧尚在发懵,整个人晕晕乎乎的,也没听清楚他说了什么。

她只觉得自己很热,从内到外都热,热出了一身汗。汗水浸湿里衣,薄薄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十分难受。

裴渊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不适。他松开她的发,温柔抚上她汗涔涔的脸颊,问道:“怎么了?”

若回答热,便少不了要宽衣,江巧实在羞于启齿,于是摇摇头:“无妨。”

裴渊却自顾自地伸手探入她衣下,言语坦然:“热么?”

陌生的感觉来得突然,江巧身子一抖,匆忙往远离他的一侧躲:“不……等等……”

“等什么?难受为何不讲……与我也要这般拘谨么?”

裴渊丝毫不理会江巧的抗拒,收回手后隔着衣衫向下摸索,提膝压住她的腿解她的衣带。

江巧重重一哆嗦,连连摇头:“你等等……嗯……”

衣带散开,裙袍随之滑落,空气中的凉意倏然贴上滚烫的皮肤,激得她绷紧了身子,语气愈发慌张:“不行……不行裴渊,等等好么……”

裴渊并未照做,反而就势轻咬她的耳垂,语气淡淡:“什么裴渊,唤夫君。”

陌生的刺激接连袭来,江巧应对不暇,只能努力躲避裴渊有意无意的轻蹭,再次小心道:“我难受……你先起来好不好,我有话要说。”

“你说。”

“我……”

室内寂静,床帐内愈发沉闷,只有江巧发颤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没有着落:“我尚未准备好……我……”

“既未准备好,又为何要草草定下婚期?”

“我不想总给宋公子添麻烦……我想有自己的家。”

“……自己的家?”

裴渊将江巧的话重复一遍,似笑非笑地反问:“此处么?”

“……”

他这句话里的轻蔑极为刺耳,江巧张了张唇,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见她沉默,似是察觉到自己所言不妥,裴渊也沉默下来。

沉默中,他帮她散了发,抚上她的脸颊,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蹭。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稍稍温柔了些:“为何会认为你给宋公子添麻烦?他说过么?”

江巧回过神来。她摇头:“不是。宋公子不会说这种话。”

“那是为何?”

“……不为何,是我自己的心思。我不想总与他居于一处。”

“为何不想?你嫌恶他么?”

“不是。没有缘由。”

江巧说完顿了顿,放轻了声音嗫嚅道:“可以不说他吗?今日是你我的洞房花烛夜,为何要一直提他……”

“……好。不提他。”

这回裴渊倒从善如流。他平静地答应着,托起她的脸,又一次含住她的唇。

与上一个吻相较,他吻得并不粗暴,甚至算得上温柔,可没多久,江巧又喘不过气来了。

她又热又闷,难受得厉害,偏偏看不见还说不出话,只能呜咽着表示抗拒。

如此僵持小半刻钟,腕上一松,裴渊终于放开了她。

他支起身,离开了床榻。

沉重的压制解除,被攥到麻木的手几乎没了知觉,江巧却顾不得别的,只无力地仰面躺平,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缓解肺里的灼烫。

可还不等她缓过来,脚踝被攥住分开,一只手压上她的小腹,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捂住了她的唇。

*

江巧已经很久没有做过噩梦了。

她梦见自己落了水,有什么东西拽着她的脚将她往深处拽,怎么挣都挣不开。

自小在清水河边长大,江巧水性很好,可她确确实实险些溺死在这个梦里。

喘着粗气惊醒时,屋中的红烛已经燃尽,窗纸上透出淡淡的亮光,身侧一片冰凉。

江巧呆滞良久,最后费力地仰面躺平,长长叹了口气。

昨夜的黏腻已经洗去,可翻身时,腰腿的酸痛还是使她皱起了眉头。

缓慢伸手抚上小腹,江巧心下纷乱。

身体不舒服,往后也没再睡着,硬撑到天光大亮后,侍女便进来服侍了。

明明饿了一整日,江巧却没有什么胃口。她胡乱扒拉了几口饭,向侍女道:“我要出门。”

与宋易之宅中的侍女不同,裴渊府中的侍女话很少。听江巧这么说,那侍女道:“娘子今日要回门。”

江巧道:“我回什么门?我哪里有门可回?”

侍女道:“将军吩咐过,娘子要回门。”

“……”

江巧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一副要和自己犟到底的架势,只能点头:“那便依他吧。”

反正裴渊说的回门八成是指回宋易之宅中,而江巧本来也是要去找宋易之的。

事实也确如她所料。一番颠簸后,马车停在了宋易之宅子外。

江巧不想和那侍女多说话,进门前向她道:“你先回去。若裴将军问起来,就说我要在此处小住几日。”

侍女道了声是,而后便随着车夫离开了。

她一走,早已等在宅子外的两位侍女立刻迎上来,一左一右架着江巧往宅子里走。

二人正是昨日为她梳妆的侍女,一人名为小春,另一人名为小荷。

自江巧随宋易之来到玉京的第一日起,这二人便被安排在了江巧身边,专门服侍她。

只是江巧不习惯被人服侍,日常几乎不需要她们做什么活计,顶多便是陪自己说说闲话。

正因如此,小春与小荷对江巧极为感激,每回都主动服侍她,照顾她,全然没有因为江巧好相处而敷衍她。

三人便这般建立了还算深厚的情谊。

昨日江巧出嫁,另外二人对她颇为关心,一进院门便急急追问:“怎么样怎么样?裴小将军待娘子好么?裴府的人待娘子好么?婚宴可还顺利?娘子可有受什么委屈?”

江巧撇撇嘴:“好,都好……问这么多我都晕了。”

听她这么说,另外二人齐齐松了口气。

但紧接着,小春又问道:“那娘子与裴小将军圆房了么?”

这个问题过于出乎预料,江巧脚一歪,险些将自己绊倒:“……啊?”

小春这么一提醒,小荷也一下子来了精神,跟着问道:“裴小将军如何?厉害么?”

“……”

江巧停下步子,欲言又止:“他……”

“江娘子。”

话还未出口,身后冷不丁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江巧心一颤,回头看去,正见宋易之一袭青衣穿过稀薄晨光,信步向她走来。

待行至近前,他向她笑笑,开口道:“昨日走得急,未曾向你道贺,实在对不住。”

小春和小荷闻言对视一眼,默默退下了。

江巧则赶紧摆手:“无妨无妨,昨日是我不小心,公子不怪我便好。”

——平日江巧鲜少会唤宋易之公子,因为公子二字听起来过于疏远。

可昨夜与裴渊一番交谈后,她又改了心思。

虽说如今河清海晏,天下太平,世风相对开明。但男女终究有别,她与宋易之还是要维持些基本的礼节,不能总是直呼名姓。

宋易之却似是没有听出她称呼的改变,脸上依旧带着和煦的笑意,温和道:“江娘子与我也算生死之交,我怎会责怪江娘子。”

“……那倒不敢当。”

生死之交四个字过重,江巧哪里敢接这话,赶忙转移话题:“那个,近日我要多在此处居留几日,不知公子可否应允。”

宋易之的回答毫不意外:“自然。江娘子只管将此处当成自己的家,想来便来,不必询问我。”

“啊……好。”

昨夜才与裴渊说过想要一个自己的家,眼下忽地听宋易之提起此事,江巧有些恍惚。

她默默思忖许久,才又问道:“公子会觉得我挟恩图报,总为公子添麻烦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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