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薄雾氤氲,蔼蔼林木浸于其中,朦朦胧胧。
听江巧说起挟恩图报,宋易之面色如常,笑意不减:“不过是下人搬弄口舌,胡说八道。那二人已经发卖,江娘子不必放在心上。”
“……什么?”
秋风穿庭而过,湿冷的气息激得江巧背后一凉。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
诧异看向宋易之,她又问道:“发卖?”
宋易之也侧目看她,语气淡然:“嗯。”
未曾想过他行事如此果决,江巧语塞,踌躇片刻才低声道:“我并未放在心上,公子倒不必如此……”
话说一半想到人已经卖了,自己再说这种话,既于事无补,又显得不识好歹,江巧便没再说下去。
似是看出她的心思,宋易之温和道:“江娘子不必内疚。口舌过患,当下拔舌之狱,仅仅发卖已是手下留情。况且整肃家宅是在下分内之事,与娘子无关。”
江巧也不知再说什么好,只能点头:“……好。”
宋易之收回目光,没再说话。
二人先后步入前后院之间的回廊。上台阶时一抬脚,腿根抽痛,江巧踉跄了一下,险些绊倒。
好在身后有人靠近,一手托住她的手臂,一手扶着她的腰,及时护住了她。
“……娘子当心。”
那人语气关切,腰间的手却缓慢拢紧,力道略有些大。
如此动作,莫名与昨夜的片段重合,一瞬间,些许凌乱的记忆被唤了起来。
……她伏在锦被中,腰身被身后之人紧攥着,没有一点躲避的余地。
床笫间潮热无比,遮眼的布条已经濡湿,浸得皮肉又痒又痛。
痛痒的又似乎不止皮肉……她分明难耐又难以割舍。
本就腿软,蓦地想到这些,江巧一个走神,径直跌进了身后那人怀里。
后背贴上那人胸膛,正似从前在清水村时,他握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的情形……
又似乎与那时有所不同。
江巧心中微颤,赶忙想要避开。
可那人并未松开她,反而就势将她搂得更紧,还顺手接住了她滑落的帕子。
他隔着帕子握住她的手,微微俯身靠近她,温声道:“娘子可有不适?要请医师来瞧瞧么?”
这般贴近,方才那莫名的感觉愈发强烈。江巧一哆嗦,推开他的手往后退,连连拒绝:“不必不必,我……啊!”
心里着急,忘了自己还在台阶上,这一退,她一脚踩空,狼狈地跌坐在阶下。
虽说台阶低矮,未曾伤及腿脚,可冷不丁摔一下也不是小事。
手上似乎擦破了皮,火辣辣的疼,身上也疼。
回过神后,江巧努力几番也没能起来。
宋易之还站在原地。见江巧摔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推开的手,沉默片刻,才走下台阶来扶她。
这回他没再与江巧靠得太紧。等江巧勉强站稳,他便唤来不远处洒扫的侍女,吩咐她送江巧回房。
此时江巧才察觉,自己方才所行属实多有不妥。她正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宋易之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江巧驻足良久,才蔫蔫地叹了口气。
*
回到住处,见昨日成婚时布置的一切都已经被收拾干净,江巧愣神了一下,才跨过门槛。
见她看起来不太高兴,小春与小荷对视一眼,小心询问:“不过片刻未见,娘子怎得这般萎靡?”
江巧自己也说不上来怎么了,于是摇头:“无事。许是累了。”
小荷啊了一声,忙道:“娘子用过早膳了么?”
江巧在窗边席地坐下,俯身趴在桌案上,敷衍着回答:“嗯。”
“那便睡一会吧,”见她还是没精打采,小春一面给她倒茶,一面吩咐小荷,“去铺床。”
小荷应了声,转身进了内室。
江巧闻言思忖片刻,想到昨夜确实没怎么睡,眼下也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索性顺着小春的话道:“也好。”
说完这话,又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伤,她就给小春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吩咐道:“帮我拿些药来吧。”
小春面露惊讶,但这回并没有多问,只默默取来药为她处理伤口。
等此事完毕,小春便带着小荷退下了。
而江巧和衣躺上床铺,两眼一闭,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此番难得没有再做梦,只是其间似乎有人来过,脚步很轻,停留片刻后又离开,什么都没做。
江巧困得睁不开眼,只当是小春和小荷不放心她,跑来查看她,并未多想。
再醒来时,床帐半掩,金色的余晖透过窗纸映了半屋,显然已近黄昏。
她愣愣看了好一会,才打着哈欠起身。
小春不在,小荷送来晚膳,又给江巧带话:“公子请娘子戌时到书房一叙。”
江巧正要提筷,闻言手一顿:“今夜?”
“是。”
“做什么?”
“公子并未言明……兴许是为娘子的婚事?”
“婚……”
江巧感觉不是。但她想到今日对他多有冒犯,确实该去向他赔罪,还是应下:“好。”
小荷闻言又与她说了几句闲话,看她面上有了笑,气色也好了些,便又欢喜起来,一脸安心地退下了。
今日从裴府回来,江巧身上的衣裳是裴府那侍女安排的。
当下裴渊在京中风头正盛,衣食住行皆考究且体面。江巧作为他新过门的夫人,自然也要如此。
只是华贵的衣裳穿着柔软滑腻,却合身到没有分毫余量,要时时挺胸收腹,注意仪态。
睡前江巧懒得动,又不想别人为自己宽衣,因此凑合着忍了过去。
醒后她便将那衣裳换了下来,只着一身寻常布袍,长发松松地挽在颈后,舒服自在。
用过晚膳,眼看天色已暗,江巧漱口梳洗一番,起身去见宋易之。
宋易之的宅子并不算大,他的书房江巧时常会来,可谓轻车熟路。
之前宋易之说过,他不喜敲门声,因此江巧每回来寻他都是直接进门,此番亦然。
只是进门后她才发现,屋中灯烛通明,却不见宋易之的身影。
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江巧并未贸然上前,只默默退出屋子,在门外等着。
除去江巧的住处外,宋易之宅子里鲜少种花,大多只植松竹,站在廊下时,处处是清冽的草木香气。
江巧在栏杆的扶手上坐了会,见他不回来,就又到台阶上蹲着,望着沉沉夜色下摇晃的树影出神。
又过去不知多久,背后忽地传来了细微的脚步声。
江巧吓了一跳,一回头,正见宋易之从回廊另一侧走过来。
她看了看面前的小路,又看了看宋易之过来的方向,这才想起那边也有一条小径,只是因为通往灶房,所以自己并没有怎么留意。
平日里都是侍女将饭食送到屋中,江巧不知道宋易之去灶房做什么,但也没有多管闲事,站起身道:“公子。”
宋易之行至近前,嗯了一声,径自进了屋。
江巧便也跟着他进门,顺手关上了门。
深秋不烧火炭,屋中并不暖和。但冷风被关在门外,寒意稍减。
看宋易之解去披风置于架上,又在桌案边跽坐,铺开纸笔,江巧默默在桌案侧面坐了下来,主动取来砚台,为他研墨。
动作间带起风,案上灯火微微一晃,四下里一时人影摇乱。
片刻后,屋中安静下来,唯有火苗燃烧的微弱声响,和墨条擦过砚台的粘稠水声。
宋易之的目光落在江巧手上,沉默不语。
江巧先轻咳一声,开口道:“今日是我冒犯公子。请公子见谅。”
“……无碍。”
丝毫不出意外地,宋易之没有多做计较。他的目光移到江巧脸上,平静问她:“今日为何对我这般疏远?”
江巧的手一顿,没敢抬头看他,嗫嚅道:“公子何出此言……没有的事。”
宋易之道:“你往日从不唤我公子。”
“我……”
江巧被他的话噎住,张了几次口,也没能想到该回答什么。
……若说因为自己成了婚,所以要疏远他,似乎有些过河拆桥,无情无义。
毕竟在江巧看来,宋易之出现在她小院时并没有伤到马上要死的地步,依照救命之恩四个字的意思,她对他算不得救命之恩。
江巧见过真正的救命之恩……那是一个流血流到浑身发白的男人,村里两位郎中不眠不休忙活了三日两夜,才堪堪将他救回来。
江巧这个人虽不是什么无私圣人,却也喜欢把账算得清清楚楚。
宋易之对她的恩情,显然要比她给宋易之的恩情更重些。
此外……
此外于江巧而言,裴渊其实并没有宋易之重要。
她倾慕裴渊,心悦裴渊,想嫁给裴渊,但不代表裴渊在她心目中的地位无人可及。
喜欢很重要,但总有别的东西比喜欢更重要。
……只是昨夜裴渊问起宋易之,言辞间颇有不满。江巧又无法将他的话置之不理。
裴渊是她的夫君,夫妻一体,而宋易之与她到底非亲非故。
江巧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好。
于是她索性沉默,低着头研墨。
宋易之也没再追问。他同样沉默了下来。
良久之后,他才再次开口:“若是因为裴渊。那便早日回去罢。”
见江巧又一次停住了手上的动作。他也跟着顿了顿,随后继续道:“你留在此处,到底于礼不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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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于礼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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