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南越的城楼上,风从岭南山峦间穿行而过,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嬴嫣凭栏远眺,目光越过一层层山脊,望向东北方向。

那片天空下,咸阳的烟尘已经落定了。她知道自己不该再想那些事,可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望向那个方向,仿佛看得久了,便能望见故土的模样。

她若有所思的,看向斑驳的城墙,手指轻轻划过石缝间干枯的苔藓。

“公主。”

那个声音低沉平稳,自她身后传来,带着甲胄金属碰撞的细碎声响。

是赵佗的声音,嬴嫣没有回头。

“秦国都亡了,我早已不是什么公主了。”她说的坦然。

赵佗走到她身侧半步远的位置站定,一套铜铁甲胄裹住他宽厚的肩背,腰间的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他望向嬴嫣的侧脸,一双眼睛却沉静得很,他没有接话。只是朝身后的方向,做了一个简短的手势。

将领们得到将军的指示。

瞬间,城楼上的风忽然变了方向。旗帜翻飞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数百面黑色的旗帜,在岭南灰蓝的天空下骤然铺展开来。城楼上,将士们同时将手中卷起的旗杆竖起,大秦的旗帜迎风猎猎作响。

城门前,两列军士整齐地展开旗帜,黑色的旗面在日光下泛出暗沉的丝光。远处,沿城墙而建的烽火台旁,一处接一处的黑旗亮了出来,像是被点燃的烽火,一座接一座地蔓延开去。近处的,远处的,目之所及之处,那片黑色铺天盖地,沉默而汹涌。

看到这一幕,嬴嫣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赵佗。

赵佗站在那些旗帜之间,甲胄上的铜钉折射出细碎的光。他的站姿笔直,像一柄长枪。他上前一步,面对着嬴嫣,将右手握成拳,叩在左胸的甲胄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公主仍然是大秦的公主。”他的声音不高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岭南这片土地,依然是秦人,秦制,秦风,秦貌。”

赵佗向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走得郑重其事,靴底踏在石板上发出沉实的声响。他离嬴嫣更近了些,目光直视着她,那道沉静如深潭的眼神里此刻有了波澜,像潭水深处涌动的暗流,不声不响,却足以将人吞没。

“赵佗在此起誓。”他的声音仿佛带着千钧的分量,一字一句掷地有声,“若能寻得扶苏公子,赵佗不惜一切代价,豁出性命,也将助公子逐鹿中原,踏平天下。”

“若无公子消息,在我赵佗有生之年,也会拿命守住南越,守好大秦的这片疆土。”

嬴嫣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可她偏偏笑了,那笑意伴着两行清泪淌过脸颊,像春日融雪时初绽的花儿。

赵佗的誓言伴着岭南的风,话音未落,风便像是听懂了一般,骤然发力。城楼上所有的大秦旗帜同时向后翻卷,猎猎之声震耳欲聋,黑色的浪潮在天空中翻滚不息,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要将这片南方的天空也染成秦地的颜色。

塞外残阳

风从大漠深处吹来,裹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脸上有微微的疼。

依娜推着木轮车,沿着高地的缓坡缓缓而上。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片空旷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清晰。

车上坐着的人裹着一件羊皮大氅,他的双腿上,盖着一张柔软的鹿皮毯子。面容清冷,只有那双眼睛,在落日的映照下,还残留着一丝昔日长公子的神采。

依娜穿着一身匈奴女子常穿的皮袍,腰间的铜佩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将车停在最高处,熟练地用石块抵住轮子,然后走到他身侧,盘腿坐在了干燥的沙土上。

今日这个地方,不是他们平日看惯的草原。

远处的地平线上,隐约可以看见一道蜿蜒的轮廓,那是曾经大秦北境的长城。长城的这一侧,是匈奴人的牧场;长城的那一侧,是上郡的土地。

是扶苏曾经驻守了的地方。

扶苏的目光落在那个方向,他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像一尊被遗忘的石像,只有大氅的毛边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依娜记得那日,她给扶苏读完中原的军报时,扶苏没有流泪,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她在旁边坐了整整一个时辰,才听见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什么东西终于从胸腔里被抽走了。

此刻,他们并肩看着同一片落日,落日正圆,硕大地悬在天与地的交界处,颜色从炽白渐渐烧成橘红,又从橘红浸成暗金。

“当初,你若听从我父汗的盟约,持虎符去请王离,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依娜的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间被风吹出来的。她没有看他,仍旧望着那轮将落未落的太阳,目光平静。

她的父汗,冒顿单于当年曾向扶苏提出过一个条件:用扶苏与匈奴的盟约,换匈奴骑兵南下襄助。只要扶苏持虎符调出上郡的王离军团,匈奴的铁骑便可从北面策应,两路夹击咸阳。到那时,赵高的头颅,胡亥的帝位,都不值一提。而且附加条件,逼迫他娶自己这位匈奴公主。

扶苏那时就拒绝了。

轮椅上的人缓缓低下头,枯瘦的手指从大氅下面伸出来,掌心摊开,露出那块被他摩挲了三年的虎符。

虎符上的错金铭文依然清稀可辨,虎目圆睁,虎口大张,仿佛还在发出无声的咆哮。青铜的表面被掌心的汗水浸润得光滑发亮,映着他自己那双空洞的眼。

他没有回答。

依娜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知道他不会回答。

三年了,他一直都是这样。她问什么,他从不说话。他把自己关在一堵看不见的门后面,她站在门外,能看见他的轮廓,却永远听不见他的声音。

不过没关系。她习惯了自问自答。这三年来,她是他的脚步,推着他走过每一寸沙地与草场;是他的眼,替他看商队带来的每一行字;也是他唯一的听众,尽管他从未开口说过一句话。

“如果那时你答应了父汗的条件,那你……也成了一个傀儡皇帝,也不是大秦的扶苏公子了。”

风从长城的方向灌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远处吹着号角,又像一个庞大的王朝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天边的太阳终于触及地平线,万物的影子被拉得极长极长。

扶苏又望了一眼长城的方向,有他的国,他的家,他的父亲。

此生,再也回不去了!

咸阳

斥候的马蹄声踏破了咸阳城的大街小巷。

项羽来了。

子婴站在骊山陵的殿宇上,远远看见西北方向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暗红,那是火光映在云层底部的颜色。咸阳宫已经在烧了,章台宫、兰池宫、望夷宫,一座接一座地点燃,像是有人往棋盘上丢了一把烈火,黑烟翻涌,遮蔽了半面天空。风中隐隐传来哭喊声、马蹄声、梁柱倒塌时沉闷的巨响,还有那些楚兵粗犷的欢呼声。

他没有流泪。

三日前,在城西的营地。那里还有几十个人在等他。

是秦军的旧部。不多,只剩几十个了。老的老,残的残,大多是当年跟着蒙恬在上郡修过长城的兵卒,解甲归田后在咸阳附近落了脚。

“巨鹿那二十万弟兄的血还没干透,项羽是不会放过我们的,也不会放过始皇帝的陵墓。”

这几十个老卒跟着子婴,在咸阳附近四处奔忙。他们将能找到的所有油脂、松香、桐油、一桶一桶地收集起来,用牛车运往骊山脚下的殿宇。

他们要将这些油桶埋在帝陵前那座寝殿的柱子下面。木质的梁柱,干透了上百年的松木,一点火星就能让它烧成一条火龙。

子婴的计划很简单:楚军要掘陵,必须先过这座寝殿。他要让这座寝殿变成一道火墙,烧得楚军无法靠近地宫的封土。

项羽的军队抵达渭水北岸那日,是一个阴天。

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面灌过来,还带着远处咸阳宫残留的焦糊气息。

楚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项羽骑着乌骓马立在渭水河畔。

心宗的宗主站在他身侧,一袭黑袍,面容隐在斗篷的阴影中,只露出一截瘦削苍白的下巴。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项羽的耳朵里。

“将军,咸阳宫不过是皮囊,那里才是大秦真正的命脉。”

宗主抬起一根枯瘦的手指,指向渭水南岸。骊山静卧在天幕之下,墨绿色的山体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山脚下,那座高高隆起的封土,就是始皇帝的陵墓。

“传令,渡河。”

一声令下,号角声撕破了阴沉的天空,整条渭水河面上铺满了黑压压的人头。

子婴站在殿宇前的台阶上,看着对岸那片黑潮。

他的身后,几十个老卒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的手里都攥着一根浸透了油的麻绳。他们的脸上没有恐惧,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子婴的手里攥着一支火把。

火把的松脂味很重,熏得他的眼睛微微发酸。他已经三天没有合过眼了,眼窝深陷,眼圈青黑,嘴唇干裂出几道血口。

他知道,他要坚守到最后。

楚军的前锋已经跨过了渭河,铁甲踏上了南岸的土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越来越多的士卒涌上岸来,旌旗在风中展开,密密麻麻地朝前殿的方向压过来。马蹄踩碎了田埂,刀锋映着天光,整个大地都在微微震颤。

子婴深吸一口气。

他把火把举过头顶,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年轻的脸。

他与那些老卒微微颔首,随即手臂一振,火把如流星般猛地掷了出去。

几十根火把同时掷出,油桶被点燃了,爆发出耀眼的橙色火焰。那些浸透了油的麻绳像蛇一样窜起火苗,眨眼间烧成了一道道火线,沿着预先铺好的路径飞速蔓延。

前殿的柱子最先烧起来。那些干透了上百年的松木,在油脂的助威下,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变成了一根根巨大的火炬。瓦片在高温中炸裂,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像一场黑色的雨。整座寝殿的天顶猛地向下塌了一截,扬起漫天的火星和灰烬。

火借着风势,像一头被释放了千年的巨兽,张开巨大的口,朝楚军的方向扑了过去。

楚军的前锋被这突如其来的大火截住了。马匹惊嘶,士卒惨叫着向后退去,有人身上的皮甲被火星溅到,迅速地烧成了一团移动的火球,在队列中跌跌撞撞地跑了几步,便扑倒在地,再也动弹不得。前排的士卒被踩踏,后排的士卒被热浪逼退,整条渡河的队伍像一把烧到手指的草绳,猛地向后弹了回去。

项羽在不远处勒住战马,被迎面扑来的热浪惊得连退数步,前蹄高高扬起,几乎将他掀下马来。

心宗的宗主抬起一只手臂挡住面孔,斗篷被热风吹落,露出一张苍白得不似活人的脸。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死死盯着那片火海。

火越来越大。

整座寝殿已经完全被火焰吞没,巨大的火柱冲天而起,浓烟滚滚升腾,在高空铺成一片黑红交织的华盖。

子婴站在火中,他的脸被浓烟熏得漆黑,身上多处被火星烧穿,露出了焦黄的皮肤。

他不在乎。他的目光穿过火焰,穿过浓烟,穿过坍塌的梁柱和碎裂的瓦片,最后一次望向了那座封土堆。

封土静默如初。夯土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一块巨大的青铜在炉火中被煅烧,纹丝不动。它就在那里,卧在骊山脚下,卧在秦国的土地上。

子婴知道,头顶这片天是会变的,太阳会落下,月亮会升起。但他记得,地宫穹顶上那些陨石镶嵌的星辰,是永远不会变的,它们永远照亮着始皇帝的棺椁。

子婴含着笑,那笑容在火光中绽开。

“子婴,尽力了!”

他缓缓闭上眼睛,火光映在眼皮上,映出一片温暖的橘色。子婴的嘴角挂着那抹笑意,身体向后倒去,和那些噼啪作响的木材一起,化成了一阵无人听见的回响。

火还在烧。

楚军退到了渭水北岸,他们远远地望着,望着南岸那条接天连地的火龙,没有人敢再往前踏上一步。

没有人再来了。

传说,那场大火烧了很久。

久到渭水的水面被烤得温热,久到骊山的草木被烤得焦黄,久到楚军的营帐从咸阳撤走时,那火还没有熄,无人再敢来犯。

帝陵横亘在天与地之间,像一座无声的碑,又像一束留给世人的光。

风轻轻卷起,越过咸阳的城墙,越过滚滚东去的渭水,不知要飘向何处。

写到这里,第一卷完结了,花了半年的时间。第一卷的内容厚重,历史的无奈感也影响着我的情绪,创作时伴着胃药,把它写了出来。整整四十章内容上传完,发现这里……和我的胃一样寒。30几的收藏,个位数的点击,终于理解了“酒好也怕巷子深!”也曾陷入了自我怀疑,后来去看了看以前《秦恋》下面那些读者的留言,无形中也有了写下去的动力。我离开这里太久了,久到曾经的读者都不在了,她们也早已过了看小说的年纪。既然这么多年都过去了,既然自己酿的是酒,那其它的事情,就交给时间吧!

日后有缘,新进来的读者,如果你喜欢这部故事,也请留下你的足迹,好让我知道,有个同频的你,曾经来过。

第二卷的故事,会轻松很多,不然,我也扛不住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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