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仪从柴房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
他走到伏生面前,手指在他肩上轻轻一点。
伏生浑身一松,险些站不稳。苏仪伸手扶了一把,待他站稳后,退后一步,拱手施礼:
“伏老先生,得罪了。”
伏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苏仪。那张苍老的脸上,皱纹像是更深了些。浑浊的眼瞳里,有震惊,有不解,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沉在眼底,像一潭不见底的水。
苏仪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伏生站在原地。
阳光从西边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院墙上,落在那扇紧闭的柴房门上,又慢慢地、慢慢地往东移。
他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没有动。
只是看着那道光,看着它从那扇门上一点一点地移走。
天上的云霞依旧变幻不休。
接下来的几日,倒像是回到了从前。
白天,孔瑜伏在案前刻字。烛火从早燃到晚,她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脖颈酸了,她便侧一侧头;手指僵了,她便搁下刀,搓一搓,再继续。
伏生在一旁翻看残卷。有时翻着翻着,会忽然顿住,抬起头看她一眼。她正低头刻字,没察觉。
他也不出声,只是继续翻看。
过一会儿,她刻完一行,搁下刀。他才开口:
“方才那句,再对对。”
孔瑜便拿起他面前的那卷残卷,凑在灯下细看。果然,是她刻错了。
“多谢先生。”她拿起刀,刮去错字,重新刻过。
伏生点点头,继续翻他的书。
苏仪照例在院中练功。有时进来送水,端着茶盏放在案边,站着看一会儿。孔瑜偶尔抬头,和他目光相触,又低下头去。他也没说话,只是多站了一秒,然后转身离开。
一切如常。
只是天越来越短了。申时刚过,屋里就得点灯。
那天傍晚,伏生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又看了看孔瑜。
她没有抬头,还在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没出声。
只是坐在一旁,等着。
孔瑜刻完那一行,搁下刀,抬起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小姐,今日差不多了。再写六七日就能全了。”他这才开口,声音很轻。
孔瑜摆摆手:“没事,先生。”
她低下头,正要继续刻字——眼前的烛火忽然微微跳了一下。
她愣住,眨眨眼。
再看,烛火好好的,什么都没有。
她揉了揉眼睛,没当回事。
窗外,天已经暗下来了。最后一线霞光正从云缝里收走。
数日后。
孔瑜搁下笔。
面前这一卷,是《尚书》的最后一篇。
烛火在她身侧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投在那卷新刻的竹简上。
她低头看去,轻声念出最后那句:
“邦之杌陧,曰由一人;邦之荣怀,亦尚一人之庆。”
念完,她抬起头。
伏生正低着头,翻看着手中的残卷。烛光映在他花白的鬓发上,映在他微颤的指节上。他看得入神,连她搁下笔都没察觉。
孔瑜没有唤他。
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身,想走过去——
眼前忽然一黑。
她扶住案角。身子晃了晃。衣袂在墙上蹭过,发出一声轻响。
伏生没有抬头。
他还在看他的书。
孔瑜扶着墙,等了几息。眼前慢慢亮起来,视线一点一点恢复。
她松开手,站直了身。
“先生。”她唤了一声。
伏生这才从书卷上抬起头,看向她。
“嗯?”他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书里完全回过神来。
孔瑜笑了笑:“无事。”
伏生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残卷。
门口。
苏仪端着茶盏站在那里。
他看见了。
看见她扶墙而立,看见她一个人撑着站稳,看见她唤了一声“先生”,看见伏生抬头又低头。
他没有出声。
也没有立刻走。
然后,他放下茶盏,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去。
屋里,烛火还在跳。伏生还在翻他的书。
第1次写文哦,希望没有人喜欢,因为在上学更新可能有点慢,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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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光移影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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