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不许再骗我

船停了。孔瑜斜倚在包袱上,半眯着眼。阳光碎在水面上,细细碎碎地漾开,在她脸上流淌。那光像是活的,一跳一跳的,照得她有些恍惚。她好像睡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闭眼的工夫。

苏仪放下船桨,回头望向船舱中的人。

船身轻轻一晃,孔瑜缓缓睁开眼。睫毛颤了颤,视线花了片刻才聚拢。苏仪的脸在一瞬的模糊里清晰起来,像是从水底浮上来。

“到了。把包裹给我吧。”苏仪倾身,向她伸出手。

孔瑜扶着船篷,顿了顿,轻轻地“嗯”了一声,将包袱递过去。她的手有些抖,但他没问。

“来。”苏仪接过包袱,又伸出手去扶她。

孔瑜一摇,没站稳,扶上了他的手臂。那一下晃得有点厉害,她自己愣了一下。等她站稳,手指便松开了。

她转头向岸上望去。半人高的茅草遮蔽之下,一个洞口若隐若现。袖口处,传来熟悉的温热。

“是了,便是此处。”

两人步入溶洞。洞内圆顶状,石壁上钟乳林立,水落珠玑,叮咚有声。正面石壁上一行磅礴隶书,正是“太古藏书”四字。

洞内狭窄,苏仪一跃跳过去。

“清雅别致,伏老先生倒是会挑藏书地点。”他环顾四周。

孔瑜没应声,只是看着石壁上的刻字。

苏仪借着轻功往上方探了探:“有众多窑洞可藏书。”

洞里很静。只有水声,只有呼吸声。她找了处平整的石台坐下,从包袱里取出竹简,铺在膝上。不是刻字,是默。那些字在脑子里存了太久,已经不需要刻了。她只需要写出来。

苏仪站在洞口,没有进来。他背对着她,像是在望风,又像是在等她。

洞里不见天日。她不知道过了多久。

写一会儿,歇一会儿。歇的时候,她就靠在石壁上闭眼。脑子昏沉沉的,像塞了团湿棉花。有时盯着竹简上的字,字迹会花一下,要凝一凝神才能看清。她按了按眉心,继续写。

苏仪每天进来送水送食,放下,站一会儿,然后出去。他从不多话,也从不多看。但她知道他在看。

不知哪一天,她搁下笔,发现面前已经摞了一叠写满的竹简。她盯着那叠竹简看了很久,忽然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

那些字她都认识,都是她从小背到大的。但它们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是别人的东西。

她眨了眨眼,那层雾慢慢散了。

“最后一卷了。”苏仪将竹简放入石窟,拍了拍手上的灰,“该走了。”

孔瑜点头,扶着石壁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她扶着墙等了几息,才慢慢站稳。视线晃了一下,又稳住。

步出岩洞的瞬间,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她微微眯了眯眼,那风像是从皮肤上刮过去的,凉飕飕的,却让人一下子清醒过来。

初冬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融融的。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清凉的空气从喉咙一路淌下去,顺着肺腑散开,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洗掉了。

突然,一支箭矢呼啸而来。

“小心!”

苏仪一把将她拉到身旁。

三四十米开外,一队黑甲军士。领头那人高声大喝:

“弟兄们!朝廷忙着镇压叛乱,哪还顾得上咱们!那可是孔家嫡女,抓着她,不论死活,赏钱都够咱们一家老小吃一辈子了!”

话音未落,军士已至近前。

“跑!”苏仪一把将孔瑜推到船上,掌风送出,小船猛地蹿出两三丈远,“我来拦着,别回头!”

身后,刀剑声、喊杀声,混成一片。

她不敢回头。她听见铁器碰撞的声音,听见有人闷哼,听见有重物落地的声音。她不知道那是谁的。她的手攥着桨,拼命往前划。桨在水里乱搅,船在原地打转。她越急,船越不走。

身后忽然安静了一瞬。

她的手僵住。然后,是苏仪的声音——“走!”带着喘,带着狠,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她没有回头。她把桨插进水里,用力一撑。船动了一下。又撑一下,又动了一下。

身后,打斗声又起来了。她听见他在喊,听见他在骂,听见刀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她不敢回头。

可对方足有四十余人,双拳难敌四手。很快便有五六人冲过阻拦,策马向孔瑜奔来。

马蹄声越来越近。偏偏又刮起了逆风。她想划船,可她一介儒门女子,哪里会这等体力活?桨在水里乱搅,船只在原地打转。

忽的,袖中的玉简发烫——不是温热,是灼人的炽热。

羽箭撕裂空气。

玉简从她袖中飞出,与箭矢相撞,火花四溅。箭被挡下,玉简上却留下了密如蛛网的裂纹。萦绕其上的淡淡金光消散了。如今躺在她掌心的,是一枚暗如土石的裂简。

她望着它,久久回不过神。

船被冲到岸边。追兵跃上船头。

那一刀来得太快。她没看清刀是从哪来的,只看见一道光从眼前掠过,冷得像冬天的河水。她甚至没来得及害怕。

然后,疼。

不是尖锐的疼,是钝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炸开了。她低头,看见一只手按在自己腹部,手指上是血,很多血。她愣了一下——那是她的手。

她想说话,嘴张开,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热热的,腥腥的。

远处有人在喊。声音很远,像是隔了一层水。她听不清他在喊什么,但她知道那是苏仪。

她想告诉他她没事,嘴动了一下,血从嘴角涌出来。

天开始暗了。不是天黑,是她眼前的光在收,一圈一圈地往中间缩,像被人一点点抽走。她最后看见的,是岸边的枯草,黄黄的,在风里晃。

她想,原来冬天这么快就来了。

苏仪眼见那瘦弱的身躯被钢刀刺穿。

那一瞬间,他脑子是空的。

不是没反应过来,是反应过来了,但他不愿意信。他看见刀从她腹部拔出来,带出一蓬血,溅在船板上,溅在他脚边。他看见她的身体软下去,像被抽走了骨头,慢慢往下滑。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

他感觉到自己的经脉在跳。不是普通的跳动,是沸腾,是灼烧。有什么东西从丹田里炸开,顺着经脉往上涌,冲过手腕,冲过指尖,冲到头顶。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力量太大了,他快握不住了。他的血是烫的,烫得他浑身都在烧。

他听见自己喊了一声。不是“不”,是一声低吼,像困兽,像被逼到绝路的狼。那声音从他胸腔里炸出来,震得水面都在颤。

他脚下一点,整个人像箭一样射出去。一掌轰在最近的那个秦兵胸口。那人连叫都没叫出声,就飞出去,撞在岸边的石头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反手拔出长剑。剑出鞘的声音还没落下,剑已经划开了第二个人的喉咙。血喷出来,溅在他脸上,热腾腾的。他没擦。他转身,剑锋扫过,又一个人倒地。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形容,是真的红了。血丝布满眼白,瞳孔缩成一点,像野兽。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是擂鼓。每一下都让他的经脉更烫一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们伤了她。

他的剑越来越快。不是招式,是本能。师父教他的那些剑法,那些在夜深人静时一遍一遍练过的招式,此刻全忘了。他只是砍,只是刺,只是杀。

剩下的秦兵开始后退。他们见过杀人,没见过这样杀的——不躲,不挡,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每一剑都要人命。

“退什么!”领头的还在喊,“他就一个人——”

话音未落,剑已经到了。苏仪从船篷上跃下,剑尖直刺。那人慌忙举刀挡,“铛”的一声,刀被震飞。苏仪反手一剑,从他肩头斜劈下来,血溅了一地。

他站在尸体旁边,缓缓抬起头,看着剩下的十几个秦兵。

“靠近者,死。”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哑。但那十几个秦兵像被钉在原地,没人敢动。有人手里的刀在抖,有人腿在抖。他们看着这个人——浑身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站在船头,像一尊杀神。

不知是谁先跑的。等苏仪回过神来,岸上已经空了。只剩下尸体,只剩下血,只剩下她。

他转身,踉跄了一下。腿有点软,但他没倒。经脉里的那股灼热正在退去,像潮水一样,来的时候凶猛,去的时候也快。留下的是一身的汗,一身的血,和一身的疲惫。

他走到她身边,跪下来。她躺在那里,脸色白得像纸,呼吸浅得像是随时会断。

他伸手去探她的鼻息。手在抖。

还有。极浅,极弱,但还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收回来,撕下自己的衣襟,按住她腹部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染红了他的手。他没松,又按紧了些。

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身体比意识先动,按住,止血,然后才能救命。血还在流。他的手是红的,染满了孔瑜的血,与秦军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不知过了多久,血终于慢了。他感觉到手掌下的湿意不再蔓延,血止住了。他看了一眼那伤口,从怀中又摸出一只小瓶,将药粉撒在上面,再用衣襟重新按好。

然后,他掏出那只青瓷瓶,里面装着他依照那药方调配的九香凝叶丹。他微托起孔瑜的头,将丹药送入她唇间,让她慢慢咽下去。

“你说过,这药能救命。”他的声音低哑,像是从喉咙里刮出来的,“可不许再骗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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