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仪放下船桨,看向怀中之人。
孔瑜黑色的长睫毛映在苍白的脸颊上,映下的是乳脂般的斑驳,毫无血色。
苏仪将她抱起,用斗笠将她的面容遮掩了。下了船,风一推,小船便悠悠荡荡,荡进芦苇丛中,或许荡向了未知的远方——但苏仪并不知道,他满心只想着怀中那个奄奄一息的人。
他深黑的衣袂随着大步在风中烈烈作响。
顾不得街上行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也顾不得那些窃窃私语在身后交织成一片,他抱紧孔瑜,直奔医馆。
“先生,请您救救她!”
医馆的坐堂医师是个发鬓斑白的老者,脸上虽然沟壑纵横,但悬壶济世的那颗心让他的眉眼柔和慈祥。老医师见一年轻男子抱着一年轻女子求医,并未多问,只搭上女子的脉搏,沉吟半晌,终是悠悠地道:
“这姑娘已伤及肺腑,以我之力……只能延长十日寿命,但终究无力回天。”
苏仪一听,只觉心下一虚,眼眶炽热。他用猩红的眼睛涩涩地盯着老医师,仿佛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先生,那您可知天下可有谁能救她?”
虽然这是个偏远小山村,虽然他也没指望一个乡村医师能知道天下奇人——但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办法了。
老医师低头不语。
苏仪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就在他快要绝望时,老医师才悠悠然开口道:
“有……是有。”
“先生您说!无论如何,我都一定会救他!”
老医师看着少年如铁般坚毅的目光,缓缓道:
“天下有两人可救。一人是医家家主,但如今医家行踪不定,不知下落。另一人则是鬼谷子,倒是传说他如今居于鬼谷。但从此处去往鬼谷,少说一个月……只怕这姑娘撑不住啊。”
苏仪闻得此言,只觉两枚寒针一左一右刺入心口,一根连着一根,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刺穿。
忽然,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从身上摸出一枚丹药:
“这是按医家丹方配置的丹药。加上它,可否多延些时日?”
老医师接过丹药,细细端详了一番,又用银针刮下一些放进嘴里尝了尝。
“这……莫不是传说中的九香凝叶丹?”
“正是。”苏仪答道。
老医师的眉头渐渐舒展:“公子既有此丹,那便可一试。以我调配的汤药为辅,每日辰时一颗,日日不可断——不知公子可有充足的丹药?”
苏仪听了老医师的话,仿佛又有了希望:“先生无忧,够了。”
告别了老医师,苏仪立刻用身上仅剩的所有银子买了一辆马车,也顾不得什么干粮,马鞭一扬,四轮马车便扬长而去。
一路上,苏仪只采些野果胡乱果腹。
二十多日的日夜流转而过。
这天,马车终于停在了仙雾缭绕的鬼谷山脚下。接下来的路,马车行不了了。苏仪将孔瑜背在背上,距离一月之期,只剩四日。他顾不得全身心的疲惫,施展轻功。山路难行,原本五六日的路程,他硬生生三日便到了鬼谷入口前。
鬼谷入口处,两侧山崖如巨门对峙,中间是一条狭长的石径。石径上生满了青苔,滑腻难行,两旁的树木长得奇形怪状,枝干扭曲如虬龙盘结,投下浓重的阴影。
谷口处立着一块斑驳的石碑,上面刻着两个古篆大字——“鬼谷”。
苏仪站在入口处,大口喘着粗气。三日疾行,他的双腿已如灌了铅一般沉重,背上的孔瑜轻得仿佛只剩一把骨头,却压得他脊背弯如弓弦。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将至,若再不入谷,今夜便要露宿荒野。
孔瑜等不起了。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了石径。
许是连日奔波耗尽了心力,又或许是背上孔瑜微弱的呼吸让他太过揪心,苏仪踏入阵中的第一步,便走错了位置。
他本该踩在那块颜色略深的石板上——那是“七星锁关”的生门。但他脚下一软,落在了旁边那块颜色稍浅的石板上。
“咔”的一声轻响。
苏仪心头一凛,暗叫不好。他本能地向侧方一闪,一支短箭从树干中弹出,“嘶”的一声擦过他的右臂,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上渗出一线鲜血。
苏仪低头瞥了一眼,眉头微皱。他暗骂自己大意——鬼谷的护山阵,他闭着眼睛都能走出去,如今却因为心神不宁,在第一步就中了招。
他扯下一截衣料草草缠了两圈,收敛心神,重新审视眼前的阵法。
这一次,他不再急躁。
他的目光扫过石径两侧的树木,扫过脚下的青苔和石板,脑中飞快地推演着阵法的布局。不过几息之间,他便将整座“七星锁关”的脉络理清了。
他迈开步伐,这一次,每一步都踩得精准无比。有时是树根旁的一小块空地,有时是两块石头之间窄得仅容一脚的缝隙。他的步伐看似随意,实则暗合阵法生克之道,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第一道机关在他左侧触发时,他已提前侧身,弩箭擦着他的衣角飞过,分毫未伤。
第二道机关在他脚下石板翻转的瞬间,他已借力跃起,稳稳落在三步之外的安全地带。
第三道、第四道、第五道……
每一道机关都在他经过之后才被触发,仿佛整个阵法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走得从容不迫,背上的孔瑜甚至没有晃动一下。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已穿过“七星锁关”,来到“四象困龙”的阵眼。
四棵参天古树分列四方,枝干交错,遮天蔽日。苏仪只看了一眼,便找到了破阵之法。他绕到东南角的古树旁,伸手在树干上三短一长叩击了四下,又转到西北角的古树下,按住了树根处一块不起眼的凸起。
轰隆隆——
四棵古树同时震颤,枝叶簌簌作响,地面之下的机括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片刻之后,一切归于平静,“四象困龙”已被他轻松化解。
最后一道屏障,是刻满线条的巨大石壁——“星罗棋布阵”。
苏仪走到石壁前,只扫了一眼那纵横交错的棋盘纹路,便伸手按在棋盘中央的天元位置上,向左旋了三圈,又向右旋了两圈,最后用力一推。
轰隆隆——
石壁从中间裂开一道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一条幽深的甬道。甬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开阔的山谷,雾气缭绕中有屋舍的轮廓。
鬼谷,到了。
苏仪松了一口气,迈步走入甬道。
或许是因为紧绷的弦终于松懈了一瞬,又或许是连日奔波让他的反应慢了一拍——他没有注意到,甬道入口处的地板上,还嵌着最后一道机关。
他的脚尖碰上了一块微微翘起的石板。
“嗖”的一声,一支短箭从门框上方弹出。
苏仪偏头躲避,箭矢擦过他的左耳,在耳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抬手摸了一下,指尖沾上一点猩红。
他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鬼谷的护山阵,他闭着眼睛都能闯过去。可今日,进来时大意挨了一下,出去时松懈又挨了一下——两道小伤,倒是对称得很。
他没有再耽搁,加快脚步穿过甬道,向山谷深处走去。
鬼谷山庄内。
鬼谷子正闭目打坐。
护山阵被触动的那一刻,他便感应到了。先是“七星锁关”被触发了一支弩箭,紧接着阵法便被人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随后,“四象困龙”和“星罗棋布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被破解——手法干净利落,正是鬼谷弟子的路数。
鬼谷子睁开眼,嘴角微微扬起。
“是苏仪。”他低声自语,“这孩子,倒是回来了。”
他又闭目感应了片刻,眉头忽然微微一挑——阵法最后又触发了一支短箭。
“破阵破得漂亮,却在大意上吃了亏。”鬼谷子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还是那个毛躁性子。”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远处的山道,沉声唤道:
“长青。”
一个青衣男子应声而至,单膝跪地:“师傅。”
“去护山阵前看看。”鬼谷子的声音比平时多了几分关切,“你师弟回来了,怕是累得不轻,你去接应一下。”
长青一愣:“苏仪师弟?”
鬼谷子点了点头,目光仍望着山道方向。
长青没有再多问,站起身,足尖一点,便如一只青色的大鸟般掠出山庄,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云雾之中。
鬼谷子站在门口,望着长青消失的方向,片刻后才转过身,走回堂内,从药柜中取出几瓶丹药,又在榻上铺好了被褥。
护山阵出口处。
苏仪背着孔瑜,从甬道中走出来。
他的双腿已经发软,丹田之中内力枯竭,如烈焰灼烧,视线一阵一阵地发黑。但他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地往前走着。
又走了十几步,他的膝盖终于撑不住了。
“扑通”一声,他半跪在地上。背上的孔瑜随着他的动作晃了一下,他连忙用手撑住地面,勉强维持着没有完全趴下。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雾太大了,什么都看不清。
丹田中的灼烧感越来越强烈,他的视线开始一圈一圈地变暗。
就在这时,一片青色闯入了他的视野。
来人速度极快,眨眼间已到了近前。苏仪拼命凝聚视线,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长青。
“师兄……救孔瑜……”
五个字从他喉咙里勉强挤出,话音未落,他便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气力,身体向前一栽,直接晕死过去。
长青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没让他脸朝地摔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昏死的师弟,又看了看旁边同样昏迷不醒的女子,眉头拧了起来。
“臭小子,一回来就给我扔这么大一个烂摊子。”
他嘴上骂着,手上却没停,先将苏仪小心地放在地上,再把孔瑜也从苏仪背上解下来,轻轻安置在一旁。随后,他将两人一前一后抱起,足尖一点,掠向山庄。
山庄门口,鬼谷子负手而立,远远便看见了长青带着两个人掠来的身影。
他快步迎上前几步,目光落在苏仪身上时,眉头微微皱起。
“放榻上。”他侧身让开路,语气比平日多了几分急切。
长青将苏仪和孔瑜分别安置在两张榻上。鬼谷子先走到苏仪身边,搭上他的脉搏,眉头越皱越紧。片刻后,他又走到孔瑜榻前,搭脉细诊。
诊完孔瑜的脉象,鬼谷子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苏仪——衣衫褴褛,满身狼狈,双目紧闭,气息微弱。
“这个傻孩子。”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疼。
他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丹药,先喂苏仪服下一颗,又走到孔瑜榻前,将另一颗丹药轻轻送入她口中。随后,他拉过一张凳子,在两张榻之间坐下,开始仔细查看苏仪身上的伤。
右臂上那道伤口被布条草草包扎着,一路风尘,布条上沾满了泥垢。鬼谷子小心翼翼地解开布条,看清伤势后,摇了摇头。
“就这么点小伤,也不好好处理。”他一边念叨着,一边取来清水和药膏,仔细地给苏仪清理伤口、重新上药包扎。处理完右臂,他又发现了耳垂上那道浅浅的血痕,也用药膏轻轻抹了一下。
长青站在一旁,看着师傅忙碌的背影,轻声道:“师傅,师弟他……”
“内力耗尽,身上旧伤未愈,又连日奔波。”鬼谷子头也不回地说,手上继续给孔瑜把脉,“能撑着走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了。”
他说完便住了口,专心致志地诊脉。
堂内安静下来,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鬼谷子坐在两张榻之间,目光在苏仪脸上停留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回来就好。”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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