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洒进屋内,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柔和的金色。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像是一场无声的、缓慢的舞蹈。
孔瑜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深渊中慢慢浮起,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触到了水面。她感到有什么柔软的东西垫在脑后,身上盖着轻薄却温暖的被褥,空气中有淡淡的药香,还有一丝草木的清苦。
她缓缓睁开眼。
一丝微弱的光刺入眼中,带着久违的暖意。孔瑜下意识地伸出手,遮住了那片光亮,指缝间漏下的碎金落在她的脸上。
她躺了一会儿,让意识彻底清醒过来,然后慢慢转动目光,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间布置简朴的厢房。木质的房梁上刻着简单的纹饰,素白的帐幔从床顶垂落,被晨风轻轻吹动。窗边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放着几只青瓷药碗和几卷竹简。墙角立着一只铜炉,袅袅青烟从炉盖的缝隙中逸出,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一切都透着古朴与安宁,与之前颠沛流离的日子判若两个世界。
“姐姐,你醒了!”
一道清亮的童音响起,带着明显的雀跃。孔瑜抬眼一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趴在床边,圆圆的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眼里有掩不住的欢喜,却也有几分小心翼翼的紧张。
女孩眉眼弯弯,面若朗月,两颊带着健康的红晕,正笑盈盈地看着她,仿佛等了很久。只是那笑容底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她大概一直守在这里。
孔瑜怔怔地看着她,心底莫名升起一股亲切的熟悉感。
“苏仪呢?苏仪在哪?”孔瑜一把拉过小女孩的手,急声问道。
女孩的笑容淡了淡,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很快被她眨掉了。她指了指隔壁,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哥哥吗?在那儿呢。他一直没醒,师傅说他太累了。”
孔瑜掀开被子,随手抓过一件外衣披上,顾不得牵动伤口的疼痛,踉跄着冲进隔壁房间。
房中药味浓厚,孔瑜不由得皱了皱鼻子,眼眶发热,她却不知那热意从何而来。
她站在床边,看着苏仪。
那是一张清秀俊朗的面庞——眉如远山,斜飞入鬓,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英气;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却掩不住那双眼睛本该有的锋芒。鼻梁高挺如削,唇形分明,只是此刻苍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的脸上还有几道浅浅的血痕,是破阵时留下的。嘴唇干裂,微微颤抖着,像是在梦中还在与什么搏斗。
孔瑜小心翼翼地靠近他,仿佛靠近什么易碎的珍稀物件。
她从未这样近地看过他。往日里,他总是冷着一张脸,眉宇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此刻他昏迷不醒,那些锋利的棱角都柔和下来,露出少年人本该有的模样。
她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样子——雨幕中,青衣仗剑,寒刃掠影,如天人下凡。
那时的他,眉目间全是傲气。
现在的他,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苏仪干涸的嘴唇轻轻翕动,伴着微弱的呼吸,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孔瑜屏住呼吸,俯身凑近。她害怕——怕听不清,又怕听清。
“……孔……瑜……”
那两个字飘入耳中,像一根针,轻轻地扎进她的心口。她浑身一僵,紧接着,两行清泪无声地滑过面庞。
那个女孩又跑了进来,看见孔瑜在哭,愣了一下,然后连忙凑过来:“姐姐,你别哭了。哥哥会醒的,师傅说他只是太累了。”
她伸出手,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拭去孔瑜眼角的泪花,自己的眼眶却也悄悄红了。
“没事。”孔瑜道,声音有些哑,“只不过一时迷了眼罢了。你叫什么?这又是哪儿?”
“我叫苏芷,爹爹起的名字。”女孩歪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苏仪是我哥哥。姐姐,这是鬼谷,是哥哥把你带回来的。你来的时候伤得可重了,不过师傅可厉害了——他已经把你治好了,哥哥也会醒的。师傅说的。”
“苏芷——”
院中传来一道男音,打断了她的叽叽喳喳。
苏芷擦了擦眼睛,吐了吐舌头:“姐姐,我得走了,长青师兄该找我了。”说完,她小跑着出了门,临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小声补了一句,“姐姐,你好好养伤,哥哥会醒的。”
屋内安静下来。
孔瑜看着躺在床上的苏仪,目光落在他紧锁的眉头上。即便是昏迷中,他也没有完全放松下来。那双剑眉微微蹙着,像是在承受什么痛苦,又像是在为什么事情而担忧。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有碰他。
只是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轻声道:“你救了我,怎么你还躺在这儿呢?”
话音刚落,苏芷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这次带着几分急切:
“姐姐,快来!师父要见你!”
孔瑜又看了苏仪一眼,转身出了门。
正堂之内,鬼谷子端坐在主座之上,一袭墨绿色长袍,威严肃穆。
孔瑜随着苏芷步入正堂。苏芷一蹦一跳地扑到鬼谷子身上:“师父,阿芷把姐姐带来了!”
鬼谷子宠溺地摸了摸苏芷的脑袋,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眼圈微红,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阿芷乖,先去外面玩儿吧,师父跟孔姐姐说点事儿。”
苏芷点了点头,跑到孔瑜身边,小声道:“姐姐,师傅很好的,别紧张。”说完便小跑着出了门。
孔瑜抬眼望向鬼谷子,躬身一礼:“多谢先生救命之恩。不知先生此次唤我前来,所为何事?若有所需,小女必将结草衔环。”
鬼谷子脸上不见波澜,只一扬手。孔瑜便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自己轻轻扶起。她心下一惊——难怪苏仪能以一己之力力战数十秦兵。
“孔家嫡女。”鬼谷子的声音如洪钟般沉稳,“此次找你,只为告诉你一段往事。”
孔瑜压下心中余悸,声音依旧沉稳:“先生请讲。”
“你且上前来。”
孔瑜依言上前几步。
“此事关乎苏仪。”鬼谷子道。
孔瑜喃喃道:“苏仪……”脚步不自觉地向鬼谷子又靠近了些。
“苏仪其实不姓苏,而姓嬴。”
此言一出,孔瑜全身一僵,仿佛千年寒冰入体。
嬴——那可是秦朝的国姓。
鬼谷子似是洞悉她所思所想,缓缓开口:“孔姑娘,你也不必担心。苏仪是公子扶苏之子。”
孔瑜怔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
“公子扶苏如今因劝谏仁政被贬边疆。”鬼谷子继续道,“也是他交代苏仪,保你周全。”
孔瑜垂下眼,声音有些哑:“他竟真的……”
她没有说下去。
鬼谷子眉毛一扬,似已了然:“姑娘也不必担心。苏仪只是内力消耗过剩,才至今未醒。养几日便好了。”
孔瑜轻轻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洒在老槐树的枝叶上,洒下一地碎金。
屋内药香袅袅,一片安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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