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孔瑜便在鬼谷中住下了。
鬼谷外虽迷雾重重,险峻莫测,但谷内却别有天地。山峦环抱之间,屋舍错落,竹木掩映,倒像是一处被世人遗忘的桃源。鬼谷中女眷稀少,孔瑜便和苏芷同住在一间小院里。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爽整洁。或许是因为墙角那几棵杏树吧,这院子便叫做了杏花居。
冬意尚未褪尽,枝头的早杏已按捺不住,含苞吐蕊,点点浅粉缀在褐枝上,像少女颊上初泛的红晕。四周是终年常青的樟木与松柏,苍翠之间夹杂几抹淡红,疏疏朗朗,别有一种清寂的美。风过时,花苞轻轻摇曳,仿佛在积蓄一场盛大的绽放。这样的地方,养伤倒是再合适不过了。
孔瑜记着鬼谷子的嘱托,每日按时服药,安心静养。她的汤药如今由长青负责,每日午时与餐食一同送来。
这日午时,长青照例提着两个食盒过来——一个装着孔瑜和苏芷的午膳,另一个装着孔瑜的汤药。
孔瑜伸手接过药碗。长青没有多话,只点了点头,便转身走了。
苏芷趴在桌上,双手托着下巴,望着长青离去的背影,小声道:“长青师兄成天板着脸,都快三十了还没成亲。师父常念叨他,也不知道阿芷有没有师嫂。”
孔瑜忍不住一笑,伸手轻轻弹了一下苏芷的脑门:“你才多大点儿,倒操心起师兄的婚事了。”
苏芷仰起脸,不服气地嘟囔:“阿芷可不小!师父说了,很快就要教我孙子兵法呢。姐姐,快把药喝了吧,一会儿该凉了。”
孔瑜端起药碗,一股苦涩的气息直钻鼻腔。她皱了皱眉,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药汤入喉,苦意漫开,她那张清秀的脸几乎拧成了一团。
苏芷早从袖中摸出一团油纸,小心翼翼地展开,里面躺着一颗浅黄色的糖,像一小块琥珀。
“姐姐快吃,很甜的。”苏芷将糖往孔瑜面前推了推,眼睛却还黏在糖上,舍不得挪开,“师父不让我多吃,这是我特意给姐姐留的。”
孔瑜看着她那副既大方又舍不得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一声:“小馋猫,自己也想吃吧?”
她将油纸重新卷好,用茶盏轻轻一磕,把糖分成两半。
“看,我们都有糖吃。”
苏芷嘴角一弯,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就要去拿。孔瑜轻轻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先吃饭。”
苏芷嘟起嘴,不服气地看了孔瑜一眼,低下头,猛地扒了一大口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藏食的小松鼠。
饭后,苏芷拉着孔瑜去后厨还食盒。
路旁松柏成荫,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假山错落,鱼塘点缀其间,几尾锦鲤悠然游弋,水光潋滟。
“姐姐,你看,那边是练剑场。”苏芷抬手朝斜前方一指。
孔瑜顺着望去,只见一片用白色大理石铺成的圆形场地,光滑如镜。十几名青衣弟子列成方阵,在长青的指挥下齐齐舞剑,剑光如雪,风声飒飒。
“你哥哥也在这里练剑吗?”孔瑜问。
“才不是呢。”苏芷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这里是低阶弟子练剑的地方,像我这样的。”
她说着,不好意思地低了低头,但很快又扬起来,小脸上写满了骄傲:“哥哥可厉害了!鬼谷里除了师父,就只有长青师兄能和他平分秋色了。他平时都是跟长青师兄比的。”
孔瑜心中暗忖:想不到他年纪轻轻,竟有这般功力。难怪城外那数十精兵,都挡不住他一人一剑。
她没接话,只是又看了一眼那片练剑场,仿佛能看见那个青衣少年仗剑而立的身影。
又过了一炷香的工夫,两人才到了后厨。
还没进门,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锅碗瓢盆叮当作响,夹杂着少年们七嘴八舌的说笑声,热热闹闹的,与鬼谷别处的清寂判若两个世界。
灶间烟雾缭绕,热气蒸腾。七八个年轻弟子围在灶台旁,各忙各的。孔瑜抬眼望去,心中微微一惊——那几个正在切菜的弟子,手起刀落,刀光如雪,动作干净利索,没有半分拖泥带水。菜刀在他们手中仿佛有了灵性,寒光一闪,食材便整整齐齐地裂开,薄厚均匀,分毫不差。那手法,不像是在做菜,倒像是在练剑。
一个弟子正切着萝卜,刀锋贴着指节飞速起落,砧板上发出密集而均匀的“笃笃”声,眨眼间,一根萝卜便化成了一堆细如发丝的银线。他随手将刀一抛,菜刀在空中转了个圈,稳稳落在刀架上,刀柄还在微微颤动。
孔瑜看得怔了怔。
苏芷拽了拽她的袖子,小声笑道:“姐姐别怕,他们就这样。专叔说了,刀工练不好,就不许碰剑。”
孔瑜心中暗忖:鬼谷弟子,果然不同寻常。连切菜都带着武艺的影子。
一个肩宽体胖的身影被围在中间,正挥着锅铲,一边翻搅一边笑骂:“急什么急,火候不到就想吃,舌头不想要了?”
“专叔!”苏芷像只小鸟似的扑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衣袖。
专叔身材高大,苏芷挂在他胳膊上,整个人几乎悬了空,像只撒娇的小猫。
“哎哟,阿芷来了。”专叔笑着放下锅铲,擦了擦手,“又想吃米糕了不是?跟你哥一个样,就喜欢甜的。”
旁边一个少年笑嘻嘻地凑过来:“专叔,阿芷一来你就给做米糕,我们天天在这儿干活也没见你这么上心。”
“你们皮糙肉厚的,吃什么都行。”专叔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却轻得很,“阿芷是姑娘家,能跟你们一样?”
众弟子哄笑起来。有人趁专叔不注意,伸手偷了一块刚切好的萝卜丝塞进嘴里,被旁边的师兄一巴掌拍了回去:“还没下锅呢,馋死你算了。”
专叔扭头朝里间喊了一声:“青源,把我那小笼屉里的米糕端来。”
一个少年应声而去,不多时端来一碟米糕。那米糕温润如玉,半透明的水晶似的,上头浇了一勺桂花蜜。花与蜜的香气交融在一起,丝丝缕缕,沁人心脾。碟子里有好几块,半寸见方,小巧精致。
几个弟子伸长了脖子,眼睛都黏在米糕上。
专叔瞪了他们一眼:“看什么看?这是给阿芷和他哥哥准备的。”
苏芷嘻嘻一笑,抓起一块米糕,朝孔瑜那边一扬:“专叔,哥哥他很快就好了。你看,孔姐姐已经醒了,专叔的糕点不会浪费的。”
专叔这才抬眼看向孔瑜。
孔瑜将手中的食盒放在一旁的案上,上前一步,躬身施礼:“老先生,小女子这厢有礼了。”
专叔微微点头,算是回礼,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叹道:“姑娘便是孔家小姐吧?难怪苏小子那般拼命护着。”
旁边几个弟子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苏师兄”,被专叔一眼瞪了回去。
孔瑜听了这话,一时竟不知如何应答。
苏芷像是看出了她的局促,拽着专叔的袖子撒娇:“专叔,哥哥总会醒的。等他醒了,你可得再多做块米糕哦!”
“行了,别说一块,十块我都做。”专叔笑着拍拍她的头,转头又对那群弟子道,“都愣着干什么?火上的汤快溢了!”
众弟子轰然散开,各自忙活去了。砧板上的刀声再次响起,依旧密集而清脆,如雨打芭蕉,又如剑走轻灵。
苏芷嘻嘻一笑,转身拉住孔瑜的手:“姐姐,我们走吧。”
专叔在身后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了一句:“臭小子啊,你倒是快醒啊……”
此时的苏芷已经拉着孔瑜跑出了几步。
房内,苏仪的手指,微微抖了抖。
但似乎无人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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