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仪醒来的消息,像一阵风吹遍了整个鬼谷。
药香袅袅的房间里,苏仪靠坐在床头。长青一手扶着他的肩,一手去够身后的靠枕,动作比往日轻柔了许多。苏芷如同一只受惊的小兔,窝在苏仪怀里,连哭带笑,仰着小脸望着他,眼眶红红的,泪珠还挂在腮边。
“哥哥,你真的醒了?阿芷好想你……”她的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委屈,小手紧紧攥着苏仪的衣襟,生怕一松手他又会睡过去。
苏仪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足以让苏芷的眼泪掉得更凶。
长青在一旁看着,沉声道:“小师弟,你太莽撞了。内力耗尽,差点——”他顿住,没再说下去,眼底的担忧却藏不住。他的手指搭在苏仪腕间,脉搏虽已平稳,但依旧虚浮微弱。
鬼谷子抬起手掌,在长青后脑勺上重重拍了一记。长青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只低头揉了揉被拍的地方,嘴角却微微动了一下——师父这一巴掌,拍的是责备,落的却是心疼。
苏仪微微低头,算是领了这份关心。但他的目光,很快便从师父师兄身上移开,不自觉地瞟向门口。
苏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哥哥你饿不饿”“哥哥你渴不渴”“哥哥你还疼不疼”——苏仪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目光定在门框上,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牵着他的心,怎么也收不回来。
长青察觉到了,轻轻推了推苏芷的肩膀,低声道:“小阿芷,你去看看孔姑娘那边有什么要帮忙的,她一个人煎药忙不过来。”
“好!”苏芷脆生生地应了一声,从苏仪怀里跳下来,一溜烟跑了出去。跑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一眼,冲苏仪做了个鬼脸:“哥哥你等着,我去叫孔姐姐来!”
苏仪没有说话,只是喉结滚了滚。
苏芷的脚步渐渐远去,走廊里留下一串清脆的回声。苏仪的目光依旧钉在门口,仿佛只要他看得够久,那个人就会从光影里走出来。
然后,她真的走出来了。
孔瑜回来了。
她已换了一身衣裳——不再是先前那件沾了药渍的旧衣,而是一袭浅杏色的素衣,质地柔软,衬得她整个人都清减了几分。衣袂在晨风中轻轻拂动,像是山间一缕薄雾,又像是杏花瓣落在风里,飘飘忽忽的,让人忍不住想伸手去捉。
她的头发重新挽过了。一只乌木杏花簪将如瀑的长发轻轻束在脑后,簪头雕着一朵含苞的杏花,线条简洁,却极精致。乌木的沉穆与杏花的清雅融在一起,不张扬,却耐看。几缕碎发从鬓边垂落,被晨风撩起又放下,衬着她那张清秀的脸,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柔美。
阳光恰好从窗口斜斜照进来,金色的光斑碎在她肩头、发间,将她柔柔地笼在一层光晕里。她的眉眼低垂着,看不清眼底的神色,但眼睫上似乎还凝着未干的潮意——不知是方才煎药时被热气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她的鼻尖微微泛红,唇色比往日淡了些,整个人像一朵被雨洗过的杏花,清瘦、安静,却透着一股不肯凋谢的韧劲。
她端着药碗的手,指节微微泛白,像是在竭力稳住什么。碗中的药汤乌黑浓稠,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她半张脸。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用尺子量过,不急不缓,却有千钧之重。
孔瑜缓步走进来,在鬼谷子面前停下,微微欠身,声音轻而稳:“先生。”
鬼谷子微微颔首。
孔瑜直起身,转过身,准备将药递给坐在另一侧的长青。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她的目光不可避免地经过了床榻的方向,与苏仪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那目光只停留了不到一息。
孔瑜看见他苍白的脸,看见他微微干裂的唇,看见他眼底那一点极淡极淡的光——不似平日的冷峻,倒像是一潭死水里忽然泛起了涟漪。她的心猛地一缩,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目光便匆忙地滑开,落在了长青身上,再也不敢抬起。
她将药碗递过去:“师兄,药好了。”声音依旧平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端碗的手,指节又白了几分。
长青伸手接过。
孔瑜再次微微欠身,转过身,脚步匆匆地往外走。她的背影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单薄,像是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苏仪一眼。但那短暂的一瞬,已经在她心上烫了一个印——
苏芷站在门口,看看孔瑜离去的背影,又回头看看沉默的哥哥,嘴巴一瘪,跑了回来,爬上床揪住苏仪的衣袖:
“哥哥!你怎么不叫她?姐姐这几天每天都来看你,在我面前乐呵呵的,可我看到过她在你床边偷偷抹眼泪!她还骗我说是沙子迷了眼——哪有人日日都迷眼的?姐姐就是担心你!你醒了,一句话也不跟她说,哥哥,姐姐肯定生气了!”
苏芷说得很委屈,眼眶又红了。
苏仪沉默着,依旧凝望着门口,一个字也没有说。
长青叹了口气,走过去,摸了摸苏芷的脑袋,轻声道:“阿芷,你先出去。让你哥哥静一静。”
苏芷还想说什么,被长青轻轻揽着肩膀带了出去。走到门口,她还回头瞪了苏仪一眼,小声嘟囔:“木头哥哥……”
房间里安静下来。
鬼谷子捋着胡须,瞥了长青一眼,淡淡道:“你倒是会替他说话。”顿了顿,又道,“当年你自己也好不到哪去。”
长青面色微红,低头不语。
鬼谷子站起身,负手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依旧凝望着门口的苏仪,轻轻叹了口气,带着长青退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苏仪一人。
他依旧望着门口,一动不动。
窗棂的光影一寸一寸地移,他像一尊雕像,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或者说,他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面对那个端药进来、又匆匆逃走的姑娘。
心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漩涡将所有的情绪都卷了进去——愧疚、心疼、还有一丝他辨不清、也不愿辨清的悸动。
他张了张嘴,无声地念了两个字。不,不是一个字。
他微微吐出那个音节:“孔——”
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那个字悬在空气中,像一根羽毛,飘摇着,没有落处。
门外,远远传来苏芷清脆的声音:“孔姐姐——哥哥他——”
然后声音断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苏仪闭上眼,喉结滚了滚。
那个没有说完的字,还在空气中轻轻地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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