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花静悄悄地开了。
杏花居前那几棵杏树,不知何时已绽了满枝浅粉。花瓣薄如蝉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空气里多了一丝清清淡淡的甜香。有几瓣飘落在石桌上、青砖上,像是谁随手撒下的碎玉。
苏仪已经能下床了。
他常倚着门框,或扶着栏杆,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虽然能够走动,但内力依旧未复,走不上几圈便要停下来歇一歇。长青如今时常陪在他身边,也不多话,只是不远不近地跟着,偶尔伸手扶一把。
院子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石桌,桌上摆着几块木材,旁边搁着刻刀、锉子、细麻绳,还有一些叫不出名的小巧工具。桌面上散落着细细的木屑,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木香。
长青坐在石桌边,煮了一壶茶,慢慢地饮着。他低头摆弄着手里一块半成形的木头,锉刀在指间转了几下,又放下,像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苏仪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石桌边站定,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物件。他伸出手,拿起那块木头,在掌心翻了个面,指尖沿着边缘轻轻摩挲了一遍。
长青抬眼看他,没说话。
苏仪沉默了一会儿,将木头放回桌上,拿起旁边的刻刀。他的手还有些发抖,刻刀在木面上划了一下,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没刻进去。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下,还是刻不动。
“手还没好。”长青淡淡道。
苏仪没有应,放下刻刀,拿起锉子,慢慢地打磨着木头的边缘。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极精细的事。碎木屑从他指间簌簌落下,落在桌上,落在他袖口上。
长青看了他一会儿,端起茶盏,微抿一口,嘴角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这是给谁的?”长青问。
苏仪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低声说了一句:“没什么。”
他将那块木头放下,又拿起另一块,继续慢慢地锉。眉眼低垂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微微泛红。
长青没再追问,只是将那杯茶慢慢饮尽。
此后几日,苏仪每天都会来石桌边坐一会儿。有时是早上,有时是午后。他刻不动,便慢慢地锉,慢慢地打磨。桌上的木屑越积越多,那块不起眼的木头渐渐显出了雏形——窄窄的,薄薄的,像是什么机关的部件。
长青偶尔会帮忙雕几刀,但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小师弟与那些木头较劲。
他从来不多问。
石桌边的碎屑堆了一小堆,苏仪才将手中的物件最后打磨一遍,轻轻搁在桌上。那东西极小,藏在掌心都看不出来,乌木的颜色,线条简洁流畅。
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收进袖中,什么都没有说。
长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堆木屑,什么都没说。
长青坐在石桌边,煮了一壶茶,慢慢地饮着。他看了一眼院中一步一顿的身影,又看了看桌上剩余的木材,淡淡道:“小师弟,师父说了,半月之后你便可恢复**成。你可切记,这段时间千万别动武,要静养。”
“是,师兄。”苏仪应着,又一次将若有若无的眼神投向院门口。
长青默默地将一切收入眼底,端起茶盏,微抿一口,嘴角扬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杏花居内,孔瑜端坐窗前。
这几日,她一直在刻《春秋·隐公第一》。
案上的竹简一天天多起来。从“元年春王正月”到“郑伯克段于鄢”,一枚一枚,整整齐齐地摞在桌角,墨迹已干,刀痕清晰。七百余字,她刻了好几天。
起初还算顺利。她先将文字用毛笔写在竹简上,再用刻刀沿着墨迹一笔一笔地镌刻。刀尖入竹,发出细微的“嗤嗤”声,竹屑卷起,如细雪飘落。她刻得极慢,每刻完一字都要端详一番,确认笔划工整,才继续下一字。
但从第三日起,手开始疼了。
起初只是隐隐的酸胀,她没在意,歇一歇便继续刻。到第四日,手腕处传来一阵阵刺痛,像是有根针扎在骨缝里。她咬着牙,换了只手按住竹简,硬是又刻了百余字。
第五日,手抖得厉害,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刻出来的刀痕深浅不一。她放下刻刀,揉了半天手腕,又拿起来——不能停。文脉不能断在她手里。
第六日……
她记不清是第几日了。
窗外杏花开得正盛,花瓣偶尔飘进窗来,落在案上,落在未刻完的竹简上。她没有抬头看。
右手已经快要握不住刻刀了。
指尖冰凉,腕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臂。她咬住下唇,用力握紧刀柄,一刀,再一刀。竹面上刻痕歪歪斜斜,像是蚯蚓爬过的痕迹。
刻刀在竹面上跳了一下,又一下。
然后——
“啪嗒。”
刻刀从她手中滑脱,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桌脚边。
孔瑜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像是再也握不住任何东西。
苏芷从《孙子兵法》中猛地抬起头。
“孔姐姐?”她放下书卷,跑过来,一眼看见地上那把刻刀,又看见孔瑜僵在半空中的右手,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的手……”
她软乎乎的小手搭上孔瑜颤抖的右手,心疼地皱着小眉头。
孔瑜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抽回了手,弯腰去捡刻刀。
苏芷拦住她:“孔姐姐,你别刻了!”
孔瑜动作微顿。
案上还摊着未刻完的竹简,墨痕与刀痕交织,有的地方工整,有的地方歪斜。她才刻了七百余字,三分之一都不到。
她想说“没事”,想说“还能刻”,想说“只剩一点了”。
可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芷已经拽住了她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哭腔:“师父那儿一定有药,阿芷带你去找师父!”
说着,便拉着孔瑜往外走。
孔瑜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些未刻完的竹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回头。
“师父——师父——”
一进鬼谷子的书房,苏芷便扑了过去,辫子从脸颊边甩落,气喘吁吁地喊道:“孔姐姐的手又疼了!都疼了好几次了!师父,你怎么治病还治一半的呢?”她一撇嘴,带着一丝怨气嗔怪道。
鬼谷子放下手中的竹简,抬眼看了看苏芷,又看向随后进来的孔瑜,不动声色地招了招手:“来,老夫瞧瞧。”
孔瑜面色苍白,却微微点了点头,上前伸出手腕。
鬼谷子按住她的寸口,又轻轻托起她的右手,拇指沿着虎口缓缓按到腕间,眉头微拧。片刻,他松开手,沉吟道:“是老夫疏忽了。孔姑娘受伤时扭伤了右手筋脉,本该静养,不该让你去煎药的。”
“与先生无关。”孔瑜说着,轻轻抽回了手。
鬼谷子没再说什么,转身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递过去:“以此方煎汤外敷,活络经脉;再服以松筋散。只消七日,便可根治。”
“多谢先生。”孔瑜接过药方,欠身便要告退。
“等等。”鬼谷子叫住了她。
孔瑜闻言,急忙止住脚步。
鬼谷子从案几上取过一只乌木盒子,递到她面前:“有人送了一对袖箭,你带着防身用。”
孔瑜伸手接过,打开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对小巧精致的袖箭,乌木为柄,雕着简洁的纹路。她确实想要一件防身之物,只是——她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先生,这袖箭……该怎么用?”
鬼谷子仿佛看出了她的窘迫,微微一笑:“孔姑娘可以去找子衡,他从小便爱摆弄这些精巧之物。”
“子衡?”孔瑜带着一丝疑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
“就是苏仪。”鬼谷子淡淡道,“他的字。”
孔瑜怔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乌木盒,指腹轻轻摩挲着盒盖上的纹路,没有说话。
苏芷在一旁眨巴着眼睛,看看师父,又看看孔瑜,忽然咧嘴一笑,正要开口,被鬼谷子一个眼神轻轻止住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
窗外,杏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砖上,落在一地碎金般的阳光里。
孔瑜攥紧了盒沿,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上周考试,停更了,不好意思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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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杏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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