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杏花开了一大半。
枝头浅粉初绽,花瓣薄如蝉翼,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偶尔有一两片耐不住风的催促,悄无声息地飘落,落在青砖上,落在窗棂边。还有几瓣打着旋儿,迟迟不肯落地,像是在留恋枝头的春光。
一连七日调理。
正值第七日清晨,孔瑜将药渣滤去,乌黑的汤药从碗口倾泻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度,落入池中。她看着那药汁散开、淡去,仿佛手腕上的疼痛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回到案前,重新提起刻刀。
指尖握紧刀柄的那一刻,昔日的从容又回到她体内。刀尖入竹,沿着墨迹稳稳推进,竹屑卷起如细雪,一笔一划,不急不缓。
刻下最后一笔。
刀锋轻轻滑过竹面,发出一声细微的“嗤”,像是叹息,又像是句点。她放下刻刀,轻轻呼出一口气,用布巾将竹简上的碎屑拂去,指尖抚过那些工整的刻痕——从“元年春王正月”到“公矢鱼于棠”,七百余字,一字一句,皆是心血。
《春秋·隐公第一》,终于刻完了。
她将那卷竹简用细麻绳编联成册,轻轻卷起,用布巾包好,收进木匣。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放什么极珍贵的东西。匣子合上的那一刻,她抬眼望向窗外,杏花正静静落着,阳光穿过花枝,在案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苏芷不知何时凑了过来,软乎乎的小手轻轻握住孔瑜的手指。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孔瑜,圆圆的杏眼里映出孔瑜的面容——微扬的唇瓣,泛红的眼尾,还有那一层薄薄的、不知是欣慰还是释然的水光。
就着淡淡的杏花香,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苏芷乖乖地窝在她身边,歪着头看她,也不说话。孔瑜垂着眼,指尖还停在竹简的边缘,像是在感受那些刻痕的温度。
窗外偶尔飘进一两片杏花瓣,落在案上,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她们交叠的手背上。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淡淡的杏花香,在安静的光阴里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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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过午膳,孔瑜提着食盒,苏芷跟在她身侧,两个人沿着松柏成荫的小径往后厨走。
转过回廊,长青迎面而来。
“孔姑娘。”他在几步外停下,目光落在孔瑜的右手上,淡淡道,“师父让我来看看你的手恢复得如何。”
“孔姐姐可厉害了!”苏芷抢着说,小脸上满是骄傲,“今早把隐公卷刻完了!”
孔瑜微微欠身,声音轻而稳:“多谢师兄与先生挂念,小女恢复得很好。”
长青点了点头,沉默了一息,又道:“既如此,防身之术也需精进。”
他顿了一顿,补充道:“这也是师父交代的。”
“知道了,多谢师兄。”孔瑜应道。
长青转身,示意他们跟上。三人拐过几道弯,来到一处院落前。
这便是苏仪与长青的住所。自小便由长青带着,苏仪便也不住在弟子院里,而是一直与长青住在一处。孔瑜一抬头,便看见沉静的深色檀木匾额上镌刻着三个字——翠竹院。
虽然来了多次,但孔瑜还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摩着牌匾。一笔一划,甚至是檀木的纹路,都恨不得一一瞧过。阳光照在匾额上,那些刻痕便有了深浅,像是有人在用心地述说什么。
“哥哥,师父让孔姐姐来学袖箭!”苏芷顾不得许多,猴儿似的便窜上前推开了院门。
孔瑜猝不及防,抬眼便与苏仪的目光对在了一处。
她下意识地想逃。但她感受到了那目光——炽热,却又克制的炽热。那一瞬间的热度让她转身的动作僵在了原地。
苏仪已经扔掉了拐杖,身姿恰如院中翠竹一般挺拔,负手立在院中。见到孔瑜,他平静无澜的眼里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尽管如此,那涟漪传达出的热量,也足以让孔瑜有所感知。
孔瑜很快恢复过来,率先打破了沉默。她微微欠身,声音平稳:“苏公子,先生赠了我一对袖箭,令我来向你请教使用之法,还望公子不吝赐教。”
苏仪闻得此言,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失望,并未马上接话。他的目光在孔瑜脸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像是怕看久了会泄露什么。
院中的石桌旁,或许还残留着木屑。但她似乎什么也不知道。
“哥哥!孔姐姐跟你说话呢,发什么呆呀?”苏芷嘟着小嘴,气鼓鼓地质问。
苏仪这才回过神来,忙躬身施礼:“在下方才一时混沌,还望小姐见谅。具体情形师父也同我讲过,小姐便随我去演练场吧。”
他顿了顿,又道:“那边人多,方便照应。”
“好,多谢公子顾虑周全。”孔瑜闻言,向苏仪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风吹过湖面,只留下一圈浅浅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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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漏下碎金般的光斑。那些光点在石子路上跳跃、摇曳,像是谁不小心打翻了一匣子星芒,细细碎碎地洒了一地。脚踩上去,光影便碎开又合拢,仿佛连脚步都变得轻快了。
三人穿过石子小路,抵达演练场。正是苏芷先前向孔瑜介绍过的那个——白色大理石铺成的圆形场地,宽阔而平整,在午后的山谷里泛着淡淡的光。
场上已经有弟子在操练了。
长青手持一柄长剑,在一众弟子间踱步,不时调整师弟们的动作。弟子们清一色穿着白衣,墨色的衣领衣袖,柄柄长剑整齐划一,在午后的山谷里铿锵作响。剑光与阳光交织,在白色石面上投下一道道流动的影子。
“长青师兄!”苏芷如同一阵风扑到长青身上。
长青忙收起剑,一把接住她:“小阿芷,慢点。”
他抬头见苏仪与孔瑜二人前来,便嘱咐师弟们一句“好好练习”,抽身出来,走到三人面前。他饶有兴致地扫了苏仪和孔瑜一眼,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一转,问道:“是要教孔姑娘袖箭了吗?”
“是的,师兄。”苏仪简短地应着。
长青又望向孔瑜。孔瑜忙施一礼:“长青师兄好。”
长青并未多言,只微笑着望向两人,片刻方道:“行了,教袖箭去吧,你们随意。”
苏仪与孔瑜施礼作别。苏芷抱着兵书,三下两下爬到了近旁的一棵大树上,稳稳坐在树杈上,翻开书页,目光却时不时偷偷往下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的小脸上,斑斑驳驳的。
演练场的角落,有一片空地,僻静而平坦。与场中央的铿锵剑鸣不同,这里只有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
苏仪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孔瑜。
“孔姑娘,先戴上袖箭吧。”他轻声说道,声音比平日又轻了几分。
“好。”孔瑜应着,取出了那只乌木匣子。
杏花在远处静静地落着。
有几片飘来了这里。
上周有点小忙就没有更新。这次可能会稍微多更一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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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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