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箭要射得稳,首先得系紧、系正。”
苏仪见孔瑜拿着袖箭,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便不动声色地接过她手中的物事。
穿、拉、扣、束。他指节翻飞,动作干净利落:先将乌木箭筒贴于小臂内侧,皮带绕过手腕,一穿一拉,指节轻轻一扣,再沿着小臂一捋,皮带便牢牢束住,不松不紧。整个过程不过三息,行云流水,仿佛做过千百遍。
“多谢苏公子。”孔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接过袖箭,学着苏仪的样子,往自己手腕上系。皮带扭了,她拆开重来;扣环对了三次才卡进去,指节还硌得生疼。
苏仪没说话,从地上捡起一根细长的树枝。
“手抬直,眼睛目视前方。”他用树枝轻轻托起孔瑜的手肘,向上抬了抬,又用树枝点了点她的肩,“沉肩。肘与肩平。”
孔瑜依言调整姿势,手臂绷得像一根弦。
苏仪退开一步,用树枝指向练武场边的箭靶,顿了顿,又道:“靶有环数,最外为始,最内为心。今日不贪远,只求中靶。”
孔瑜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十五步外的箭靶上。她深吸一口气,屏息,按动机括——
“嗖——”
一支短箭破空而出。她不由得闭紧了眼。
“孔姑娘别怕,睁开眼。”苏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孔瑜睁开眼,有些不好意思,嘀咕了一声:“我才不怕呢。”往靶上一瞧,顿时兴奋地叫出声:“我、我射中了!”
箭靶上插着一支箭,尾羽还在微微颤动——虽只是堪堪挂住了最外环的边缘。
“孔小姐,要不再好好看看?”苏仪话里的笑意再也难以掩盖。
孔瑜听了这话,忙仔细一瞧——她的箭,插在了右手边的一块箭靶上。而她本应瞄准的,是正前方的那一块。更糟的是,那块靶子上的箭,也只是勉强钉在最外环,再偏一寸就要脱靶了。
她的脸“唰”地红了。
手指僵在身侧,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看了看那块“替罪”的箭靶,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刚刚系好的袖箭,只觉得耳根都在发烫。
树上,苏芷正晃着两只光脚丫,嘴里念念有词地背着书,却露出一双圆亮亮的眼睛,偷偷看着孔姐姐僵在原地的样子。哥哥站在一旁,嘴角分明在笑。
苏芷悄悄叫了一声:“哥哥——”
苏仪闻言抬头,看向她。
苏芷用口型比划:哥哥,你还笑。
苏仪忙敛起笑容,撂下一句“好好背书”,便疾步上前。待得靠近了,却又放慢了脚步,柔声道:“孔姑娘莫要灰心,只需勤加练习,必会有成果的。”
孔瑜正拔下那支“迷路”的短箭,转过身,对上苏仪认真的眼眸。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却微微一笑:“我知道,苏公子。”
那笑意很浅,像枝头初绽的杏花,带着一丝倔强,又带着一丝不服输。
苏仪怔了怔,没有再说话。
一晃半日光阴流过。
夕阳西斜,把练武场染成一片暖金。风里带着暮春的草木气息,靶上的箭痕一道道添上去,虽多数偏歪,却有一支稳稳地钉在正前方箭靶的最外环。
“嗖——”
一支短箭破开傍晚的晚风,正中靶面。虽只是最外环,却已是她半天里最好的成绩。
孔瑜愣了一下,像是没反应过来。然后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暮色里忽然点起了一盏灯。
“中了。”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相信。随即声音大了些,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中了!苏仪,我射中了!”
她转过身,脸颊泛着红晕,眉眼弯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她举起还绑着袖箭的手臂,在原地轻轻跺了跺脚,像是一只终于学会飞的小鸟,欢喜得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但她没有跳,没有跑——只是在原地站着,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苏仪,笑得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苏仪站在几步之外,望着她雀跃的面庞,唇角不自觉地扬起。
相识不过两月余——从阙里雨夜的提防与对峙,到密室里的沉默共处,再到千里奔命的生死相托,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卸下了所有的端庄、克制、隐忍,笑得这般明亮。
他看得有些出神。
孔瑜兴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叫了什么。
“苏仪”——她叫的是他的名,不是“苏公子”。
她脸一红,忙敛了笑,双手交叠,向苏仪端端正正施了一礼:“苏公子,方才一时兴奋,是我失礼了。”
苏仪看着她从雀跃到拘谨的转变,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他从方才的悸动中抽回神思,垂下眼,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无妨。”
沉默了一瞬。
他的手微微抬起,不过寸许,像是想扶她起来,又像是在犹豫什么。那只手悬了一息,终是落回了原处。
“天色不早了,今日便到这儿吧。”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影上,“明早再见。”
“好。”孔瑜如释重负,转过身,步履匆匆地往外走。
她手里还握着那支刚从靶上拔下的箭,忘了放下。
“孔姐姐,等等阿芷啊——”苏芷见孔瑜要走,忙从树上爬下来,冲着她的背影喊。又回头对苏仪说,“哥哥,阿芷带孔姐姐用晚膳去喽!”
说完便蹦蹦跳跳地追了上去。
苏仪留在原地,望着前方。
那道浅杏色的身影几乎是在小跑,像是怕被什么追上。苏芷跟在后面,一蹦一跳,嘴里还在喊着“孔姐姐慢点”。
一大一小两个影子,渐渐被林荫吞没。
苏仪一直站着。
直到夕阳沉下山脊,直到风里再也听不见她们的脚步声,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空无一人的练武场。
靶上还留着孔瑜今天射出的所有箭痕。偏的,歪的,脱靶的,还有最后那支稳稳钉在最外环的箭。
他伸出手,轻轻抚过那支箭尾,嘴角微微弯了弯。
孔瑜回到杏花居时,暮色已经漫上了窗棂。
院中的杏花又落了几瓣,飘在石桌上,落在她白天刻字的竹简旁边。她弯腰拾起一片,放在掌心看了看,花瓣薄如蝉翼,浅粉的纹路还带着余温似的柔软。
她没有丢,轻轻收进了袖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