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皇子沈卓文见孟砚之等人过来,立刻气愤地迎上去,指着那摊主和受委屈的少年,语速飞快地将事情经过讲了一遍,末了还不忘加上自己的评判:"……孟哥哥,你看这摊主,好生可恶!"
孟砚之静静听完,目光落在那个紧紧抱着妹妹、倔强地挺直脊梁的少年身上。她缓步走过去,在少年面前微微俯身,声音平和,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小兄弟,莫急。你将方才买这布老虎的经过,细细与我说一遍,可好?"
少年抬起头,撞入一双沉静而温和的眼眸中。那目光里没有怀疑,没有轻视,只有一种令人信服的清明。他鼻头一酸,强忍了许久的委屈几乎要决堤,用力吸了吸鼻子,开始叙述:"我…我带着五文钱和妹妹出来看灯会,妹妹瞧见了这个布老虎,很喜欢……我钱不多,买饴糖花掉了一文钱,只够买这个最小的。
"他声音还有些哽咽,但条理清晰,"我抱着妹妹,拿钱不方便,就让妹妹从我怀里……拿了三文钱出来,扔、扔到老板的那个木头钱盒子里了。付了钱,我才把布老虎拿给妹妹……我们刚要走的,老板就喊住我,说我偷东西……公子,我真的没偷!"他急切地重申,然后像是想起什么,对怀里的妹妹轻声说,"小妹,把哥哥怀里剩下的那一文钱,给这位公子看看。"
那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女娃,听话地伸出那只一直攥着饴糖、黏糊糊的小手,努力地从哥哥旧棉袄的怀里摸索着,终于掏出了一枚铜钱,怯生生地递给孟砚之。那铜钱上,明显沾着些亮晶晶、粘乎乎的糖渍。
"哼!你说带了五文就五文?谁看见了?谁能证明?"摊主在一旁抱着胳膊,嗤笑着打断,眼神闪烁。
孟砚之并未理会摊主的叫嚣,她接过那枚带着孩子体温和糖渍的铜钱,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粘腻的触感,又抬眼看了看少年怀里那小女娃脏兮兮、同样粘着糖浆的小手,心中已然明了。她转向摊主,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老板,可否将你的钱盒拿来,给在下一观?"
那摊主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就想拒绝:"这……我的钱盒……" 然而,他拒绝的话还未说出口,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是孟少卿!大理寺的孟青天!"
这一声如同惊雷,那少年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望向孟砚之,一直强忍的泪水此刻终于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他"扑通"一声就要跪下,被孟砚之抬手虚扶住。"大人!请大人为草民做主!草民真的没有偷东西!" 他哽咽着,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冤屈的青天。
那摊主听到"孟少卿"三个字,脸色瞬间白了白,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不敢再违抗,悻悻地将那个木质钱盒递了过来。
孟砚之接过钱盒,并未立刻查看,而是将其轻轻晃动了几下,听着里面铜钱碰撞的清脆声响。随后,她才打开盒盖,目光如炬,在堆叠的铜钱中略一扫视,便伸出修长的手指,精准地从中捻出了三枚铜钱。她将这三枚铜钱托在掌心,展示给围观的众人:"诸位请看,这孩子,确实付过钱了。"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三枚铜钱上,只见那三枚铜钱的边缘和孔方之间,赫然也沾染着与少年手中那枚铜钱相似的、亮晶晶、粘乎乎的糖渍!
"这……这是……"有人已经明白过来。
孟砚之将手中四枚沾着糖渍的铜钱并排展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诸位想必已看得分明。这小妹妹手拿饴糖,糖化了,沾了满手。她年纪小,替兄长拿取铜钱时,便将这糖渍沾到了铜钱之上。
"她说着,目光转向面如土色的摊主,"老板钱盒之中,唯有这三枚铜钱沾有新鲜糖渍,与这孩子手中剩余的一枚一般无二。若非是他妹妹亲手放入,难道这糖渍还会自己长脚,偏偏只选中这三枚铜钱沾染不成?"
话已至此,真相大白!
"原来是冤枉了好人!"
"这黑心的摊主!差点就害了这孩子!"
"真是!差点就信了他的鬼话!"
"还不快给人家道歉!"
周围的议论声瞬间逆转,如同潮水般涌向那摊主,指责声不绝于耳。摊主被说得面红耳赤,无地自容,慌忙拿起那个小布老虎,塞到少年手里,语气尴尬又带着讨好:"给…给你!是…是我弄错了,这…这布老虎送你了,不要你钱……"
那少年却看也没看摊主,他默默地拿起那三枚带着糖渍、证明了他清白的铜钱,走到钱盒边,郑重地、一枚一枚地,将它们放回了原处。然后,他才接过那个本就属于他妹妹的布老虎,紧紧攥在手里。他这个举动,无声地表明,他只要属于自己的东西和清白,不贪图任何施舍与便宜。
摊主见他如此,脸上更是青一阵白一阵,转身就想溜回摊子后面,避开这令人难堪的场面。
"且慢。"孟砚之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摊主身体一僵,停住了脚步。
孟砚之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你无端污人清白,惊吓幼童,岂能就此了事?应向这位小兄弟郑重道歉。"
摊主脸上露出百般不情愿的神色,支支吾吾,但在孟砚之那平静的注视下,在周围众人鄙夷的目光中,他终究是抵受不住这份压力,梗着脖子,对着少年方向,极其勉强地、声音含糊地飞快说了一句:"对…对不住了……" 说完,便像躲避瘟疫一般,飞快地钻回了自己的摊子后面,再也抬不起头来。
真相大白,冤屈得雪。
短暂的寂静之后,周围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由衷的赞叹。
"青天!孟青天啊!"
"瞧瞧!这才是真本事!三下两下就弄清楚了!"
"要不是孟少卿,这孩子可就冤死了!"
"我就说嘛,看那孩子就不像偷东西的人!"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对正义得以伸张的欣慰与对孟砚之的敬佩。许多原本只是看热闹的人,此刻看向孟砚之的目光也充满了尊崇。那一声声"孟青天"的呼喊,在灯火璀璨的夜市中回荡,比任何官场的赞誉都更显真挚动人。
五皇子沈卓文站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他亲眼见证孟砚之如何从细微处,那不起眼的糖渍入手,抽丝剥茧,不急不躁,便让真相水落石出,让狡诈者无所遁形,让受屈者重获清白。这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场兵法推演都更直接、更精彩。
他心中对孟砚之的崇拜之情达到了顶点,只觉得这位孟少卿仿佛真的无所不能,无论是高深的学问,还是这市井的纠纷,在他面前都如同掌中观纹,清晰可辨。他拽了拽身旁晋王的衣袖,压低声音,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与叹服:"二哥哥,你看见没?太厉害了!"
陆商更是激动得满脸放光,胸膛挺得高高的,恨不得告诉全世界破案的是他家大人。他挤在人群里,声音响亮地对着左右说道:"瞧见了吧?这就是我家大人!大理寺的孟少卿!明察秋毫,断案如神!"那自豪的模样,仿佛赢得荣誉的是他自己一般。
而那个抱着妹妹、手里紧紧攥着失而复得的布老虎的少年,却仿佛置身于这片喧嚣之外。他怔怔地站在那里,耳边似乎还回响着摊主那句极其勉强却清晰无比的"对不住"。他从未想过,像他这样卑微的人,有朝一日,能让一个欺负他的大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向他低头道歉。
孟砚之在离开前,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瘦削的肩膀,声音依旧温和:"事情已了,带妹妹好好看灯去吧。记住,清者自清,但也要学会保护好自己。"
少年抬起头,望着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重重的一个点头。
孟砚之微微一笑,不再多言,转身与昭阳、晋王等人汇合,身影渐渐融入流动的灯海与人潮之中。
少年却久久没有动弹,他怀里的妹妹已经停止了哭泣,好奇地摆弄着那个小小的布老虎。他站在那里,如同岸边一颗沉默的石头,任凭周围人流如织,灯火阑珊,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个青衫身影消失的方向。
那个在他最无助、最屈辱的时刻,如神明般降临,用智慧为他洗刷冤屈,用威严为他争回尊严的背影,深深地、永久地烙印在了他年轻的心上。
今夜之前, "孟砚之"或许只是一个遥远的名号;今夜之后,这个名字,连同这道背影,成为了他贫瘠人生中一座巍然的灯塔,照亮了他前行的路,也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关于"公正"与"风骨"的种子。
人群渐散,灯火依旧阑珊。昭阳公主与孟砚之并肩走在稍显清静些的街巷中。
"孟少卿今日不仅赢了灯谜,还顺手断了一桩公案,真是走到何处都难掩风采。"昭阳的声音透过面纱传来,带着轻松的笑意,与在宫宴上的疏离矜贵判若两人。
孟砚之微微侧首,灯火在她清隽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她语气平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殿下取笑了。不过是恰逢其会,见不得那摊主仗势欺人,那孩子…着实不易。"
"是不易。"昭阳颔首,语气中多了一丝郑重,"但你让他得到的,不止是一个布老虎,更是一份堂堂正正的清白。这比任何施舍都贵重。"她顿了顿,凤眸流转,瞥向孟砚之,"经此一事,'孟青天'之名,在民间怕是更加响亮了。"
孟砚之目光投向远处明明灭灭的灯火,声音清淡:"虚名而已。若能以此微名,让世间少几分冤屈,多几分公道,便是幸事。"
昭阳闻言,侧目深深看了他一眼,面纱下的唇角微弯,不再多言。有些默契,无需点破。
行至岔路口,一行人便该分道扬镳。晋王沈卓屹自然地牵过五皇子和和孝,对昭阳与孟砚之道:"我送他们两个回宫。昭阳妹妹,孟少卿,就此别过。"
五皇子还有些依依不舍,频频回头看向孟砚之,直到晋王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才乖乖跟着离去。和孝也乖巧地朝昭阳和孟砚之的方向挥了挥手。
昭阳对孟砚之微微颔首:"孟少卿,我们也就此别过。"
孟砚之拱手还礼:"殿下慢行。"
“孟少卿明日可否到府中一叙”
孟砚之闻言抬头看向昭阳,昭阳公主面带微笑,孟砚之也笑了笑回到道:“好”。
得到答复昭阳便带着泽兰,转身走向公主府的马车,身影很快消失在璀璨的灯影与夜色深处。
孟砚之则与陆商、阿离一同往孟府走去。回到府中,陈妈早已等候多时,见他们回来,连忙迎上。
"陈妈!陈妈!你看!"陆商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却又异常小心地举起那盏八仙过海走马灯,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与骄傲,"大人赢回来的!是头彩!"
灯火映照下,那走马灯缓缓旋转,八仙人物栩栩如生。陈妈就着灯光细细看去,眼中满是惊叹,连声道:"好精致的灯!砚之真是好本事!"
陆商得意洋洋地展示了一番,然后便捧着灯,如同捧着稀世珍宝,小心翼翼地走向阿离的房间。他轻轻推开房门,寻了房中最稳妥的位置,将这盏照亮了他整个夜晚喜悦的花灯,郑重地挂好。
暖黄的灯光透过绢纱,在少女简朴的房间里投下梦幻般流动的光影,八仙的身影在墙上循环往复,仿佛带来了仙气与祥瑞。阿离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眼中闪烁着比灯光还要明亮的欣喜。陆商回头,看到妹妹脸上的笑容,只觉得这一晚所有的奔波与期待,都值得了。
孟府之外,元宵的喧嚣渐渐沉寂,而这一夜带来的温暖、震撼与启迪,却深深烙印在每个人的心里,如同那盏在阿离房中静静旋转的走马灯,光华流转,余韵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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