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一下台,陆商和五皇子沈卓文立刻像两只小雀儿般“呼啦”一下围了过来,两双眼睛都紧紧盯着她手中那盏旋转不休、光影迷离的走马灯,发出啧啧惊叹。阿离与和孝也凑近了些,虽未言语,但眼中都写满了对这盏漂亮花灯的喜爱与欣赏。
昭阳看着孟砚之手持花灯走来,灯火映照下,他青衫磊落,眉目间比平日少了几分清冷,许是沾染了这节日的暖意。昭阳心中微动,故意端着姿态,语带戏谑地开口:“孟公子辛苦了。”
或许是这满城灯火、人间烟火的暖意让人松懈,又或许是方才被孩子们围着求助的场景软化了她的心防,孟砚之竟难得地没有谦逊推辞。她抬眼看向昭阳,唇边漾开一抹极浅淡、却真实的笑意,顺着她的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回应:“殿下……沈小姐言重了,不辛苦。猜谜不过小道而已,算不得什么。”
她这一反常态的、略带“张扬”的回答,让昭阳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面纱下的笑容瞬间绽开,如同夜风中摇曳的玉兰,连声音里都浸满了愉悦的笑意:“哦?孟公子今日竟如此……不谦虚?”她故意拉长了语调,觉得这样的孟砚之着实有趣。
五皇子可没留意这大人间微妙的言语门道,他满心都是对孟砚之的崇拜,插话道:“孟少卿就是厉害!我二哥他第四题时就答不上了!幸好遇到的是孟少卿你!”他还不忘回头冲晋王做个鬼脸。
晋王立刻佯怒,伸手去捏他的脸:“卓文!你还好意思说?方才不知是谁,差点把为兄的袖子都扯破了!”
“是你自己学问不精!”
兄弟二人又笑闹着斗起嘴来。
而此刻,对孟砚之而言,眼前却有一个“棘手”的难题,这盏众人瞩目的花灯,只有一盏,该给谁是好?陆商是其中最想要的一个,他眼巴巴地望着,渴望几乎写在了脸上。
他虽然不知五皇子与和孝的真实身份,但也看出他们年岁更小,衣着气度不凡,犹豫了一下,还是挠了挠头,十分不舍却诚恳地说:“大人,这灯……还是给这两位小公子、小小姐吧。”
沈卓文一听,立刻摆手拒绝,小脸上满是傲娇:“我才不要呢!本……我在家什么好东西没见过?我就是想看孟少卿赢!这灯你拿着!”他虽年纪小,却自有皇子的气度,并非真的非要这盏灯不可,享受比赛过程和胜利的喜悦更为重要。
和孝也乖巧地摇头,细声细气地说:“陆哥哥拿着吧,和孝看看就很开心了。”
几番推让,孟砚之见陆商虽推辞,目光却始终没离开过花灯,便温声开口:“既如此,陆商,你便收着吧。这是你一直想要的。”
得了孟砚之的话,陆商这才如同得了圣旨一般,脸上瞬间绽放出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小心翼翼地、几乎是屏住呼吸地从孟砚之手中接过了那盏梦寐以求的走马灯。花灯入手,他才敢仔细去看那上面精细的绘画和巧妙的结构,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阿离,直到花灯稳稳地到了哥哥手中,才敢真正靠近,细细欣赏灯面上旋转的八仙人物,眼中满是惊艳与赞叹。
陆商看着妹妹欣喜专注的模样,心里比自己得了灯还要开心,他豪气地一拍胸脯,朗声道:“阿离,这灯回去就放你屋里!让你天天都能看着!”
阿离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脸颊因激动而泛起红晕,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抖:“真的吗?哥哥!谢谢哥哥!”她看着哥哥,又看看那盏灯,快乐得像要原地跳起来,那盏璀璨的花灯,仿佛也照亮了她整个夜晚。
晋王看着眼前身着青衫的孟砚之,心中那份折服之感愈发深切。那些令众多才子抓耳挠腮、让自家五弟惊叹连连的灯谜,在他口中竟真的只是“小道而已,算不得什么”。这份举重若轻的才学与气度,让他不禁心生好奇,究竟什么样的问题,才能让这位仿佛无所不能的孟少卿稍稍蹙眉?
他心直口快,想到便也直接问了出来,带着几分探究与玩笑的意味:“孟公子才思敏捷,实在令人佩服。本王……咳,我倒是好奇,究竟什么样的问题,才能难得住你?”
“沈公子此问,倒是真将我难住了。”她微微一顿,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忽视的笃定,“若我此刻能说出一个问题,自信其能难倒我,那么,在我说出它的那一刻,便已然开始思索破解之道。如此一来,这个问题,便注定不能再难倒我了。”
她看着晋王略显错愕的目光,语气平缓地补充了一句,仿佛在陈述一个再寻常不过的真理:“世间万物,凡有迹可循、有规可依者,于我而言,皆不过是迟早被拆解的机巧罢了。真正能让我束手无策的,唯有那些毫无逻辑可寻的……‘变数’。”
晋王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细细品味她这番话中的逻辑。能预见的困难,便不再是无法逾越的障碍;真正的难题,是那些未知的、无法预料的。
想通了此节,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恍然与更加浓烈的欣赏之色,抚掌叹道:“妙!此言大妙!是了,正是此理!孟公子不仅才学出众,见解更是超凡脱俗!”
一旁的昭阳,自晋王发问时便静立聆听。此刻见二皇兄被孟砚之一句话点拨得恍然大悟的模样,又听得孟砚之那番充满智慧的回答,面纱下的唇角不由得弯得更深了些。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露在面纱外的凤眸中,流转着了然与愉悦的光彩,仿佛在说“早知会如此”。她乐于见到这位素来爽朗不羁的二皇兄在孟砚之面前吃瘪,更欣赏孟砚之这种不显山不露水,却总能于言谈间展露锋芒的智慧。
这段小小的机锋对答过后,一行人之间的气氛似乎更为融洽。晋王不再纠结于“难倒”孟砚之,反而兴致勃勃地与他探讨起方才几个灯谜的其它可能解法。昭阳牵着和孝,泽兰与阿离跟在稍后,陆商则宝贝似的护着那盏走马灯,与仍在兴奋头上的五皇子沈卓文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他们随着熙攘的人流缓缓前行,融入了这片璀璨灯海与欢声笑语之中。盏盏明灯映照着每一张脸庞,也模糊了身份的界限,只剩下这上元佳节难得的闲适与共处的安然。
一行人正随着人流漫步,忽闻前方传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夹杂着孩童响亮的啼哭。陆商和五皇子最是好奇,立刻循声挤了过去,孟砚之与晋王等人见状,也只得跟上前去。
只见一个卖泥人、布偶的摊子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不少人。人群中央,站着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少年,身形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胳膊肘处还打着补丁。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约莫两岁多的小女娃,那女娃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此刻正张着嘴哇哇大哭,小脸上挂满了泪珠,一只小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块已经化掉一半的饴糖。
少年对面,那个满脸横肉的摊主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指着少年骂道:"小兔崽子!人赃并获还敢嘴硬!这布老虎不是你偷的是谁偷的?"他说着,用力晃了晃手里一个做工粗糙、但颜色鲜亮的小布老虎,那是他摊子上最小、最便宜的一个玩意儿。
"我没偷!我给了钱的!"少年声音嘶哑地反驳,他把怀里的妹妹又往上托了托,小女孩因为受惊,哭得更大声了,小脑袋埋进哥哥瘦弱的颈窝里。少年的眼眶通红,却倔强地仰着头,极力不让眼泪掉下来,一遍遍地重复:"我付了三个铜钱!就放在你的摊子上了!我不是小偷!"
"三个铜钱?谁看见了?"摊主嗤笑一声,环视周围的人群,"你们谁看见他给钱了?小小年纪不学好,带着妹妹出来偷鸡摸狗!"
周围看热闹的人对着少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看着挺老实的孩子,怎么干这种事……""家里大人也不管管。""带着妹妹出来偷东西,真是造孽……"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在少年身上。他看着被摊主攥在手里的布老虎,那是他省了好几天才攒下钱,想给妹妹买个新年礼物。东西被夺走,委屈、愤怒和被冤枉的屈辱让他浑身发抖,可他双手抱着妹妹,根本无法去争抢,只能一遍遍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我付过钱了!我不是小偷!我真的付过钱了!" 那声音里带着哭腔,却依旧执拗地维持着最后一丝尊严。
五皇子看着眼前这幕,那衣衫褴褛的少年紧紧抱着啼哭不止的幼妹,瘦弱的肩膀因激动和委屈而微微发抖,一遍遍重复着“我付过钱了”;再看那摊主,满脸横肉因怒气而扭曲,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少年脸上,言语粗鄙,咄咄逼人。
他心中那股属于皇室子弟、未曾经历过世间贫苦的正义感与优越感顿时涌了上来。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最便宜、最小的布老虎,区区三文钱,何至于此?
“够了!”五皇子忍不住上前一步,眉头紧皱,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不容置疑,“不过是个三文钱的玩意儿,也值得你这般大吼大叫,欺负他们兄妹?” 他说着,便从自己精致的荷包里随手掏出一小块碎银子,看也不看就朝那摊主扔了过去,语气带着施舍般的傲然,“钱我付了,东西拿来,莫要再啰嗦!”
那摊主见到银子,眼睛瞬间一亮,脸上的怒气如同变戏法般换成了谄媚的笑容,弯腰便要去捡。
“等等!”那怀抱妹妹的少年却突然开口,他先是对着五皇子这个替他解围的人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多谢小公子好意!但这钱,我不能要。”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是执拗的尊严,“那布老虎,我确确实实已经付过三文钱了!我买得起,我不是小偷,不能平白受您这恩惠。”
他这话一出,那刚弯下腰的摊主脸色瞬间又阴沉下来,仿佛到手的鸭子飞了。他猛地直起身,觉得这穷小子简直是不知好歹,断他财路,顿时将一腔怒火加倍地倾泻到少年身上,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好你个不知死活的小杂种!
这位贵公子好心替你解围,你倒蹬鼻子上脸了!给脸不要脸!我看你就是个惯偷,还是个又当又立的贼骨头!大家看看啊,这穷酸样,三文钱都掏不出来,还在这里充硬气!”
污言秽语如同冰雹般砸向少年,他咬紧下唇,把怀里哭得几乎喘不上气的妹妹搂得更紧,用自己的身体为她挡住那些恶意的目光和指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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