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

漕帮书房,如同是郑大海焦虑的牢笼。自昨夜赵把头领命而去,至今已过去近十个时辰,却是音讯全无。既没有事成的暗号传来,也没有那帮亡命徒按约定来领剩下的尾金,甚至连赵把头本人,都像凭空蒸发了一样,派了好几拨心腹去约定的几个秘密联络点,皆不见踪影。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郑大海如同一头困兽,在铺着厚重地毯的书房里来回踱步,脚步又重又急,将地毯踩出深深的凹痕。他双眼布满血丝,脸色因缺乏睡眠和极度焦虑而显得灰败狰狞。桌上那壶上好的碧螺春早已冷透,他却一口未动,胸口仿佛堵着一团烈火,烧得他五内俱焚。

“再派人去找!就是把京城外城的暗窑赌档翻个遍,也要把赵把头给我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对着门外低吼,声音嘶哑干裂。

心腹手下战战兢兢地领命而去,书房内重归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等待是最煎熬的酷刑。每一刻钟都像一年那么漫长。郑大海脑子里闪过无数可怕的念头:赵把头卷款潜逃了?被黑吃黑了?还是……事情败露,被官府拿了?

不,不可能!他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个最令他恐惧的猜想。那些人是江湖上真正的亡命徒,拿钱办事,不问来路,就算失手,也该有点风声。若是被官府抓了,涉及刺杀朝廷命官这等大案,京兆尹、大理寺、乃至刑部,早该闹翻天了,巡防营说不定都要全城戒严搜捕同党。可现在呢?外面风平浪静,连点异常的动静都没有。

就在他几近崩溃之时,一个被他用重金收买、在大理寺负责文书传递的底层胥吏,终于辗转递来了一个消息:大理寺少卿孟砚之,今日告假,理由是染了风寒,旧疾复发,需在家静养数日。

“病了?告假?”郑大海捏着那张写着寥寥数语的字条,先是愕然,随即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怀疑、狠戾和一丝侥幸的复杂神情。“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低声咆哮,将字条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他绝不相信孟砚之是真的病了。结合赵把头等人杳无音信,一个更符合他认知和期望的推测,逐渐在脑海中成形:

赵把头找的那帮亡命徒,或许真的动手了!但他们可能并未能当场杀死孟砚之,而是将其重伤!行动可能出了岔子,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甚至可能惊动了巡防营或别的什么人。那些亡命徒见事不可为,又怕被他郑大海追究办事不力乃至灭口,所以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着预付的定金跑路了!赵把头要么是同谋一起跑了,要么是在混乱中折了,或者……也被那帮不讲究的亡命徒给顺手解决了?

至于孟砚之,重伤之下,自然无法上朝理事,只能用“病假”来遮掩。这倒也说得,通堂堂大理寺少卿在京城遇刺重伤,传出去必然朝野震动,大力缉凶,孟砚之自己恐怕也不想立刻把事情闹得太大,以免打草惊蛇?或者,他伤得极重,根本无力主持大局?

越想,郑大海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他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竟然因此慢慢落回去一些,虽然依旧忐忑,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仿佛随时要炸开。

“哼!”他重重坐回太师椅,端起那杯冷茶,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冰凉的茶水滑过喉咙,稍微浇灭了些心头的燥火。“孟砚之啊孟砚之,算你命大!但这次,恐怕也够你喝一壶的了!”他眼中闪烁着恶毒而得意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了孟砚之奄奄一息躺在床上的惨状。

“让你查!让你跟老子作对!这就是下场!”他咬牙切齿地低语,似乎从这臆想出的“胜利”中汲取到了些许扭曲的快慰和勇气。“这次没死成,是老天爷给你留条狗命!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再咬着老子不放!识相的就该知道,有些浑水,蹚不得!”

他完全没考虑过另一种可能——即刺杀完全失败,刺客被反杀或生擒,且被更强大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处理掉。在他有限的认知和狂妄的想象里,孟砚之纵然有些本事,也不过是个文官,绝无可能对抗七八个专业的亡命之徒。最大的可能,就是两败俱伤,或者孟砚之侥幸重伤逃脱。

这种一厢情愿的推测,暂时麻痹了他的恐惧,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虚妄的掌控感。他决定,继续静观其变,同时加大力度寻找赵把头的下落,并打探孟砚之“病情”的真假与细节。若孟砚之真是重伤,或许……还有机会补上一刀?

一丝更阴狠的念头,在他眼底悄然滋生。然而,他并不知道,真正致命的风暴,并非源于他臆想中的“两败俱伤”,而是来自那被他轻视的“文官”背后,已然张开的、更加庞大而精准的罗网。他的侥幸与狂妄,正将他一步步推向无可挽回的深渊。

永昌侯府,演武场,宋珩手持弓箭瞄准远处的站把,一支接着一支箭的射出,每一箭都正中靶心。

“孟砚之告病了?”听到心腹低声禀报时,他持箭的手微微一顿,箭矢飞出偏离了脱靶后掉在地上。

“是,世子爷。大理寺内部传出的消息,称是旧疾复发,感染风寒,需休养数日。”

宋珩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手中的弓箭放下。孟砚之这个人,意志如铁,行事缜密,在这个节骨眼上“病”了?绝无可能只是巧合。

他的第一反应并非郑大海,而是更深的朝堂角力。“莫非……是宫里有人给了他压力?或是太子那边,有了新的顾忌?”他沉吟着。孟砚之查案触动的利益网不小,有人用更“文雅”的方式让他暂时止步,比如通过某位阁老递话,或是宫中贵人暗示,这完全在宋珩的预料之中。他甚至在考虑,自己是否也能动用些关系,给孟砚之制造些“合法”的障碍,比如御史台的弹劾,或是在其他方面上的刁难,这才是他们这个层面解决问题的方式。

“郑大海那边,近日可有异动?”他顺口问起,语气平淡,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查问。在他心里,郑大海虽是个麻烦,但大抵还处在“擦屁股”阶段,清理账目、转移粮草、封堵证人。这些脏活需要时间,也需要郑大海那套地头蛇的手段。前几日郑大海确实递过两次消息,言辞闪烁,满是焦虑,询问“下一步该如何应对孟砚之的紧逼”。宋珩只瞥了一眼便搁置了。一个慌了手脚的棋子,其建议毫无价值。他回复的指令简洁而冷淡:“稍安勿躁,自有安排。”在他看来,这已是最明确的指引:保全自身,静待风头过去。他根本没想过郑大海会蠢到误解,更没想过其胆敢擅自采取最极端的手段。

“回世子,漕帮近日守卫异常森严,郑大海似乎极少露面。我们的人留意到,他几个贴身的心腹不在京中,去向不明。另外……昨日夜间,榆钱胡同附近,似乎有过短暂的骚动,但很快平息,未能探明具体缘由。”心腹禀报道。

“骚动?”宋珩抬起眼,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随即化为冰冷的了然,“看来这蠢货不仅没把账目处理干净,反而弄出了别的纰漏。是手下人内讧,还是吞货时被黑吃黑了?”他理所当然地猜测着属于郑大海那个层次的、肮脏而混乱的麻烦。刺杀朝廷命官这种足以震动朝野、颠覆规则的大事,根本不在他此刻的考量范围内。他低估了郑大海在绝境下的疯狂,也高估了郑大海对“勿节外生枝”的理解。

他将郑大海那边的“异常”归结为江湖内部的龌龊事,不值得过多关注,至少优先级远低于应对孟砚之的“病”。

“那批粮,必须在孟砚之‘病愈’回衙之前,彻底销干净。”宋珩的注意力回到核心,语气不容置疑,“这是我们手中最紧要的一步。只要实物证据湮灭,孟砚之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至于郑大海……”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厌弃,“连扫尾之事都做得拖泥带水,惊惶失措,此人心性能力,已不堪用。”

他放下棋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烛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阴影。“传话下去,我们与郑大海的一切关联,即刻起开始剥离。粮款结清后,所有明面往来切断。他若再派人来请示或求助,一概不见。” 在他的计划里,郑大海的结局已经注定:要么在孟砚之后续的调查中被抛出去顶罪,要么在失去利用价值后,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以免其日后反噬。但这一切,都应在“漕运浮尸案”这个框架内,以可控的方式进行。

宋珩完全没想到,郑大海已经跳出了他设定的棋盘,悍然动用了最野蛮也最不可控的“棋子”,刺客的刀。他更想不到,孟砚之的“病”,并非源于朝堂压力或身体原因,而恰恰是郑大海这步昏招引发的、远超他想象的雷霆反击前的短暂沉寂。

他此刻的冷静、谋划,以及对郑大海“办事不利”的判断,都建立在严重的信息偏差之上。他正以一种优雅而冷酷的姿态,准备弃掉一颗他认为已经“无用且麻烦”的棋子,却不知这颗棋子已经在棋枰之外,点燃了足以将整个棋局(包括他自己)都焚毁的引线。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