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第 137 章

午后的书房,药香沉沉。光线被特意加厚的帘幕隔绝大半,只余几缕极微弱的光,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这是孟砚之伤后养病的第三日,今日需再次查验她受损的双目。

阿离端着药盘进来,脚步比往日更轻,面色也格外凝重。铜盆里的水汽氤氲上来,带着浓重的药味,那是专门用以冲洗和缓解石灰灼伤的汤剂。

“大人,今日需仔细查看眼睛。”阿离的声音放得极缓,每个字都透着小心。

孟砚之坐在椅中,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她左肩上的伤已收口结痂,狰狞地横亘着,但真正的隐患在那眼睛。

阿离先为她解下终日覆眼的、浸透药汁的多层软绸。随着最后一层绸布离开,孟砚之的眼睑本能地轻颤了一下,即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他依旧紧紧闭着双眼,未曾睁开。

伤口暴露出来。眼周皮肤仍带着未褪尽的红肿,尤其是眼眶周围,那一圈被石灰灼烧过的痕迹虽已转为暗红色,边缘却依旧清晰可辨,像一道不祥的烙印。阿离的心沉了沉,但她手上动作却稳如磐石。

她用特制的、柔软若羽的细棉纱,蘸饱了温热的药汤,极轻极缓地擦拭她的眼睑、睫毛根部,仔细清理可能残留的细微粉尘。药汤带着苦涩清凉的气息,孟砚之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

“大人,请您试着……缓缓睁开眼。”阿离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她自己都屏住了呼吸。

长久的黑暗与灼痛,让“睁眼”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充满未知的恐惧。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两排浓密却因伤病而略显脆弱的睫毛,开始极其缓慢地、带着某种艰涩的阻力,向上掀开一道极细的缝隙。

阿离立刻将手中的药瓶凑近,瓶中是公主送来、据说是太医院院正亲制的珍稀眼药,清润透明。她滴了一小滴在他勉强睁开的眼缝里。

冰凉的药液触及眼球,孟砚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随即,那药液化开,带来一阵意料之外的、舒缓的滋润感,而非预想中的刺痛或更糟的模糊灼热。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适应这种感觉,然后,继续尝试将眼睛睁得更大一些。

阿离手持一盏特制的、罩着数层深青色纱罩的烛灯,将光线调到最柔和的一档,凑近观察。她的目光专注如鹰,仔细检视着他的瞳孔对光线的反应、眼白的充血情况、以及角膜的清澈度。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仿佛被拉长。

许久,阿离紧绷的肩膀终于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线。她轻轻放下灯盏,声音里带上了这些日子以来第一丝真正的、如释重负的暖意:“大人,万幸……石灰入眼时处理得及时彻底,后续用药也得当。眼球本体受损不重,充血已在消退,未见浑浊翳障。只是……”她顿了顿,语气又转为严肃的叮嘱,“眼周经络被灼气所伤,最忌强光刺激,也易疲劳。这避光的绸布,至少还需再戴上三日,徐徐适应。期间切不可视物过久,尤其不能见风、见尘、见强光。”

孟砚之静静听着,在她说到“受损不重”时,那一直紧握在扶手的手,指节缓缓松开了力道。他重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阴影,低声道:“辛苦了,阿离。若非你连日精心调治,我这双眼睛,也不会好的如此快。”

阿离脸上微热,忙低头继续为他敷上清凉镇痛的药膏,仔细避开眼周脆弱处,口中道:“大人千万别这么说,是您自己忍得住疼,配合医治。而且……真正救了您眼睛的,是公主殿下送来的这些药。御制的眼药和伤膏,效力非比寻常,否则愈合断然没有这样快、这样好。” 她说着,手下动作越发轻柔利落。

孟砚之不再说话,任由她将浸透着宁神明目药汁的、清凉的新绸布覆在他双眼之上,一层层,轻柔而妥帖地系好。眼前重新归于一片柔软而黑暗的安宁,那恼人的、对光线极度敏感的不适感也被隔绝在外。

阿离收拾妥当,悄声退下。

门扉被轻轻掩上的声响落下,书房内便只剩下更漏细微的滴答,和她自己平缓的呼吸声。眼前是温暖的黑暗,感官却似乎变得更加敏锐。鼻尖萦绕的,是药膏清苦后的余韵,和公主送来的、那罐药膏本身携带的一丝极淡的、清冽的寒梅冷香。

思绪便不由自主地飘到了前日。

她来时,并未大张旗鼓,只带了最贴身的宫人,悄然入府。彼时她刚服过药。她并未过多追问遇刺细节,言辞间也无寻常探病者的唏嘘感慨,反而直切要害,冷静地与他分析案件和整合现有的证据和线索,以及如何借此次事件,撬动更深层的冰封。

“孟卿你已经做的足够多,足够好。”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属于上位者的决断力,“眼下首要之事,是养好伤势。余下之事,自有本宫与你一同筹划。证据会找到,契机也会出现。你,并非孤身一人。”

并非孤身一人……

她向来习惯独自面对风雨,筹谋算计,步步为营。骤然听到这样一句并非承诺却胜似承诺的话,心底某处常年坚冰覆盖的角落,仍不可抑制地渗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流。有小公主在她便不再是故孤身一人了。

她自己都未曾察觉,此刻那抹极淡的笑意并未完全散去,反而化作一种更深沉的、连她自己都未曾体察的柔和,悄然融化了她周身那层无形的、戒备的寒霜。她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窗外遥远的风声,又仿佛在期待着什么消息。

公主那边……不知是否已有些许收获了?

这个念头悄然浮现,不带急迫,更像是一种在黑暗中无声滋长的、微弱的笃定。仿佛知道面对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并非她一人,而是坐着一个同样执子、同样清醒的伙伴,这感觉,陌生,却并不令人排斥。

大理寺卿刘本胥的值房内,紫铜兽炉里燃着气味清冽的沉水香,却驱不散那份沉甸甸的凝滞感。

刘本胥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刚送抵的文书——那是京兆尹府就近日城中几起“流民殴斗”事件的例行呈报。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指节在光滑的酸枝木桌沿无意识地叩着,一下,又一下,节奏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

孟砚之告假已近五日了。“旧疾复发,风寒侵体”,这理由递上来时,刘本胥嘴角便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孟砚之是什么人?那是能顶着彻骨寒风在案发现场站两个时辰、能在书房对着一堆陈年卷宗熬通宵的主儿。区区风寒,能让他连大理寺的门都迈不进?

更何况,是在这个节骨眼上。

刘本胥的思绪不由飘回数月前。那桩棘手的漕河浮尸案,从京兆尹推到刑部,刑部又似丢烫手山芋般推到大理寺。正好相爷让找一些“好案子”,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大笔一挥,便落在了孟砚之的案头。彼时心思,确有几分复杂:一来,此案涉及漕河,牵扯码头苦力与漕帮,最是混乱难查,正好煞煞这位年轻少卿过于锐利的锋芒;二来,孟砚之圣眷正隆,锋芒毕露,让他去碰碰漕帮那帮泥腿子里的硬茬子,无论成败,于自己这正卿之位都无碍。成了,是大理寺的功劳,他这正卿调度有方;败了或惹了麻烦,也是孟砚之“年轻气盛,查案过急”。

可他万万没想到,孟砚之不是去碰钉子,简直是举着火把去捅马蜂窝!不仅查清了尸首皆是漕工,竟还敢直捣黄龙,以雷霆手段查封了漕帮数处要紧账房,拉回了成箱的账册。近日更有风声隐约传来,说孟少卿在暗中比对漕运私账发现了问题……

而孟砚之偏偏在这个当口,“病”了。

这哪是生病?这分明是出事了!刘本胥几乎可以肯定。是漕帮狗急跳墙?还是……触怒了账册背后真正的主人?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孟砚之已一脚踏进了足以粉身碎骨的深渊边缘。

“不能让他拖着我,拖着整个大理寺一起死。”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浮现在刘本胥心中。最初的“让他难堪”的打算,早已被一种更强烈的自保本能所取代。他必须知道孟砚之到底查到了哪一步,捅了多大的窟窿,才能决定如何切割。

想到这里,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沉声朝外吩咐:“来人,去请孟少卿手下的许海评事过来一趟,就说本官询问漕运案后续文书归档事宜。”

不多时,许海疾步而入,躬身行礼:“下官许海,拜见大人。”

刘本胥已换上平日那副沉稳持重的面孔,抬手虚扶,语气堪称和蔼:“许寺正来了,坐。不必拘礼。孟少卿抱恙,他手头经办的漕运一案,诸多卷宗证物,恐有耽搁。本官总领寺务,虽知孟少卿素来精细,但也不免多问一句,眼下案卷整理至何种程度了?可有什么需要寺里协调支持的难处?”

他问得仿佛只是寻常的公务关心,目光却如探针般落在许海脸上。

许海心头一紧。他跟随孟砚之查案,深知内情之凶险,更明白刘本胥与自家大人并非同心。此刻突然召见询问,绝无好意。他面上维持着恭敬,垂眼答道:“回大人,漕运一案所有关键卷宗、物证、讯录,皆由孟少卿亲自封存掌管,钥匙亦在少卿处。下官等只负责外围线索的初步整理与文书抄录。孟少卿查案步步为营,未到最后,从不轻下论断,故而……其中关窍,下官实所知有限。”

“哦?”刘本胥端起茶盏,用杯盖慢慢撇着浮沫,声音听不出情绪,“孟少卿行事周密,本官自是知晓。不过,查封漕帮账目一事,动静不小。如今账目比对,可有什么初步发现?也好让本官心里有个底,万一上头问起,不至于一无所知。”

许海背脊微微绷直,语气更加谨慎:“账册数量庞大,条目繁杂,比对需时。孟少卿亲自带领几位精通算学的书记官在密室核验,未曾让下官等参与具体数据比对。只偶尔听少卿提及,漕帮账务确有诸多不清不楚之处,但具体牵涉何等事项、何等数额,少卿未曾明言,下官……不敢妄加揣测。”

刘本胥静静看了许海片刻,忽然笑了笑,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孟少卿得人如此,也是他的福气。罢了,你且去吧,好生将手头已有文书整理妥帖。待孟少卿病愈,也好接手。”

“是,下官告退。”许海不敢多留,行礼后快步退出值房,直到转过廊角,才悄悄松了口气,内衫却已贴了一层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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