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鸾驶入奉州城门的时候,午后的日光正好从城楼的飞檐间斜斜地洒下来,在青石板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昭阳公主原本靠在车厢壁上阖目养神,被车窗外骤然涌起的声浪惊得睁开了眼。她抬手掀开车帘一角,便看见夹道两侧密密麻麻地站满了百姓,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从城门口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的街巷深处,没有人喧哗,也没有人拥挤,所有人都规规矩矩地站着,衣冠整洁,神色恭谨。
凤鸾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的声响。当那辆朱漆描金的马车行至人群中央时,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公主殿下千岁",紧接着整条街的百姓便如潮水般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声浪从近处一层一层地荡向远处,此起彼伏地汇成一片厚重的呼声,在城门洞和两侧的屋檐之间来回回荡。
昭阳公主微微怔了一瞬,随即放下了手中的书卷,起身挪到车帘边,将帘子整幅掀了起来。她探出半个身子,朝两侧跪地的百姓轻轻挥了挥手。绯色的衣袖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流光,那动作不大,从容而自然,却让跪伏的人群像是被点燃了什么似的,呼声陡然又高了几分。有人激动得连连叩首,有人抬起头来望着那抹绯色的身影红了眼眶,还有几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怀里的娃娃举得高高的,像是要让娃娃也看一眼那位恩泽一方的公主殿下。
泽兰坐在车厢角落里,看着公主侧脸在日光下柔和而明净的轮廓,没有出声打扰。
一直到凤鸾驶入了奉州行宫的大门,那阵喧天的呼声才被朱红色的宫墙隔绝在了外面。行宫不大,却是奉州城里最齐整的一座宅邸,前后三进院落,亭台楼阁虽不恢宏,却处处透着精细和雅致。昭阳公主下了马车,由泽兰引着进了正厅坐下,侍从奉上热茶,她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外面便有人通传:奉州府尹周大人求见。
"让他进来。"昭阳公主放下茶盏。
周府尹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两撇修剪齐整的短须,走起路来步伐轻快,一看便是个精明干练的。他进到正厅,行了大礼,站起身来时面上带着殷勤的笑意,拱手道:"殿下远道而来,一路辛苦了。不知殿下此次到奉州,有何吩咐?"
昭阳公主端着茶盏,没有立刻答话。她抬眼看向周府尹,目光里带着几分淡淡的审视,语气不冷不热:"周大人,本宫向来不喜弄那些没用的排场。今日城门口那些夹道相迎,的百姓,是你安排的?"
周府尹脸上的笑意一僵,随即连忙摆手,神色比方才慌了几分:"殿下误会了!下官怎敢自作主张做让殿下不喜的事!那些百姓全是自发的,他们听说殿下要来奉州,早几日就开始准备了。殿下有所不知,自殿下在奉州实行仁政以来,百姓都感念殿下恩德。殿下生辰时下达的政令,减免了奉州上下大半的税收,百姓们感激涕零,好些人都去寺庙烧香为殿下祈福。今日得知殿下车驾到了,便自发地聚到城门口来迎接。"
昭阳公主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目光里的审视淡了几分,换上了一抹若有所思的神色。她看了周府尹片刻,确认他那番话不像是在编造讨好,这才轻轻"嗯"了一声,语气缓和了些许:"起来吧。"
周府尹如蒙大赦,忙直起身来,额上那层细密的汗都没来得及擦。他深知这位昭阳公主不是寻常女子,精明干练远胜一般官员,若是在她面前耍花招,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他定了定神,又殷勤地补了几句夸赞的话:"在殿下的治理下,奉州当真是一年比一年兴旺了。百姓安居乐业,商户生意兴隆,比旁的州府不知好了多少。殿下减免税收之后,奉州上交的赋税反倒比有些州府还要多些,可见殿下这路是对的,百姓富了,朝廷的税收自然也不会少。"
昭阳公主没有理会他那些溜须拍马的溢美之词,只抓住了其中一句实实在在地问了出来:"你说奉州人口在增长?"
周府尹连忙点头:"殿下慧眼。这两年确有不少外地百姓迁来奉州落户,有些是听说奉州赋税轻、官府清明,便举家搬过来的;也有些商人看中奉州的商路,来此置地做买卖。奉州境内的人口确实是逐年增加的,户籍册上的人数比三年前多了两成不止。"
昭阳公主端着茶盏,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神色认真了几分:"人口增多了两成是好事,但奉州城就这么大,多出来的人,周大人打算如何安置?"
周府尹听到这话,面上的笑容微微僵了一瞬,随即擦了擦额上的汗,如实禀道:"殿下问到了要紧处。如今确实在安置这一块有些吃紧了。外来的商人多是自己买空置的房屋,可奉州城里的空置房屋原本就不多,这两年更是卖得七七八八了。至于那些来做短工或是投亲靠友的百姓,能找到工、主家包吃住的便留下了,找不到的便打短工,自己随便找个地方凑合着住。"
昭阳公主听完,没有立刻说话。她垂着眼帘,手指在杯沿上来回转了一圈,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片刻后她放下茶盏,抬起眼来,语气干脆利落:"长此以往不是办法。人若是越来越多,总有安置不下的时候。"
她看着周府尹,吩咐道:"你去把奉州境内各县各村的人口卷宗全部拿来给本宫过目。另外——"她微微顿了一下,"去查查奉州周边有没有空置的土地。若是有,问问看能不能交涉买下来划到奉州治下。还有,通知杜会长,明日来见本宫。"
周府尹一桩一桩地记下,连连点头:"是,是,下官这就去办。"他行礼告退,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出了正厅的门便小跑着往府衙的方向去了。
脚步声远去了,正厅里重新安静下来。泽兰上前换了盏新茶,将凉透的那盏撤下去,轻声开口道:"殿下,奉州如今比往年更加兴旺了,您该高兴才是。"
昭阳公主端起新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桂树的枝叶上,声音淡淡的,像是在回答泽兰,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奉州兴旺,本宫自然是高兴的。可奉州在这里,是搬不走的。"
泽兰微微一愣,没有接话。
"若有一日出了什么变故,朝廷要把奉州收回去,本宫拿什么带走?"昭阳公主的手指在茶盏边沿上缓缓划过,"地拿不走,房拿不走,可奉州的人和物,本宫可以一并带走。我这几年来在奉州做的,说到底,就是让这里的人、这里的物,都变成能跟着本宫走的东西。"
泽兰静静地听着。
"你想想,"昭阳公主偏过头看向她,目光里带着一层薄薄的、鲜少在外人面前露出的锐意,"若真要换个地方,本宫的人、本宫的物、本宫的根基,不过是从一个地方挪到另一个地方,依然还在本宫手里。这才是最重要的。奉州大小衙门、商会商路、田亩税册,本宫这些年能换的都已经换了,不能换的也正想办法换成能带走的。"
泽兰点了点头,斟酌着道:"殿下说得是。如今奉州的州府衙门里,各处管事都是殿下亲自选的人。商会那边杜会长也唯殿下马首是瞻。百姓感念殿下的恩德,一心向着殿下。即便有朝一日朝廷真要将奉州收回,不论谁来接这个摊子,都未必能接得顺当。殿下若另起炉灶,以殿下的本事,再建一处奉州也不是难事。那便相当于,殿下手里有两座州府了。"
昭阳公主听了这话,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有几分自嘲,几分清醒:"哪有那么简单。说得轻巧,做起来每一步都是血汗换的。"
她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向窗外。庭院里那棵桂树的叶子在春风的风里沙沙地响着,吹落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着翻了个身。
她心里清楚得很。只要父皇还在位一日,奉州就不会被收回去。她对父皇还有用,奉州在她手里比空着或给别的人稳妥得多,这一点父皇心里也明白。可日后呢?万一换了人,奉州还在不在她手里,那就不好说了。
所以她必须让奉州这座城变成一座活着的城。她要的不是一张写在纸上的封地文书,而是一个能跟着她走的、有血有肉的东西。
封君被架空的例子,她见得太多了。
昭阳公主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润过喉咙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暖意。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歇了一小会儿,脑海里却还在转着那些账册、地契、人口卷宗和商路规划。奉州是她的根基,是她花了这些年心血建起来的东西。她不允许任何人把它从她手里拿走。
泽兰安静地退到一旁,没有再出声打扰。正厅里只剩下铜漏滴水的声响,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像是一首没有曲调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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