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第 173 章

次日清晨,杜如晦天没亮就起了身。

他翻来覆去一夜没怎么睡好,府尹大人差役昨日傍晚来府上递了信,说公主殿下要见他,他就开始翻箱倒柜地找最体面的衣裳,试了脱、脱了试,折腾到半夜才定下一件秋香色的锦袍,又挑了一顶新制的纱帽,对着铜镜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不妥当,最后还是夫人过来替他理了理衣领,又把他鬓角那两根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他才算勉强满意了。

天刚蒙蒙亮,杜如晦便带着七八个仆役出了门。仆役们抬着三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箱子外面包着厚厚的红绸布,看分量就知道里面装的东西不轻。一行人穿过奉州城清晨冷清的街巷,到了行宫门前时,天边的日头才刚刚从城墙的垛口上方露出一线淡金色的光。

通传之后,杜如晦被引进了行宫正厅。他站在厅中,大气都不敢出一声,连目光都老老实实地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从后堂传来,他连忙跪伏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听见脚步声在面前停下来,随即传来一声温和却带着威仪的"起来吧"。

杜如晦这才抬起头来。

昭阳公主已经在主位上坐下了,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通身没有多余的饰物,看着清简随和,可那双眼睛望过来的时候,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就想要弯腰的沉静。杜如晦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才站起身来,垂手立在一侧。

昭阳公主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落在了厅门外那三只被红绸裹着的箱子上。她微微扬了扬下巴,问道:"杜会长,那是什么?"

杜如晦连忙侧身,朝门外那三口箱子拱了拱手,语气殷勤而恭敬:"回殿下,奉州商会上下全赖殿下的恩泽,这几年的生意才越发兴隆。商户们感念殿下的恩德,便合计着备了些薄礼,想要聊表心意。这些东西早就备好了,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送呈。昨日得知小人要来觐见殿下,大家便托我把东西捎带来了。"

他说话的时候始终低着头,不敢直视公主的脸,生怕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惹了殿下不喜。他在奉州商会做了这么多年会长,周旋过无数达官贵人,自认什么场面都见过,可在这位年轻的昭阳公主面前,每一次都觉得自己像是个头回见官的小商贩,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昭阳公主看了一眼那三口箱子,没有多问里面装的是什么,也没有推辞。她只淡淡点了一下头,吩咐站在旁边的泽兰道:"让人抬去库房入册。"

泽兰应了一声,出去交代了行宫的侍从。几个侍从轻手轻脚地将那三口箱子抬走了,动作利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杜如晦见了这一幕,心里那口微微悬着的劲才松了松,殿下收了就好。他怕的就是殿下不收,那他们这些商户的一片心意就白费了,日后见面也尴尬。

公主收回目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杜如晦,语气比方才郑重了几分:"今日找杜会长来,是为前段时日漕运那桩事。你办事得力,奉州商会上下出的力,本宫都看在眼里。"

杜如晦听公主这样说,膝盖一软,又跪了下去。他伏在地上,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的颤:"为殿下办事,那都是商会分内之事!能帮上殿下的忙,是我等最大的荣幸。殿下言重了,小人担当不起——"

昭阳公主没有打断他,等他那一叠声的感激话说完,才微微偏头看了一眼泽兰。泽兰会意,转身进到后堂去,不多时便托着一只乌木托盘走了出来。托盘上覆着一方暗红色的绒布,绒布正中放着一枚巴掌大小的错金铜牌,铜牌在透过窗纸的天光下泛着沉沉的暗金色泽,上面刻着几行细密的篆字。

泽兰走到昭阳公主身旁,将托盘举到公主手边。昭阳公主伸手将那枚铜牌拿起来,铜牌入手沉甸甸的,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一看便是精心铸制的。她拈着铜牌,看向依然跪在地上的杜如晦,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杜会长为本宫出力,本宫不会视若无睹。这枚错金牌赐给你,收好了。"

杜如晦连忙跪着挪到公主面前,双手高举过头,恭恭敬敬地接过那枚铜牌。他的手指在触到铜牌的瞬间微微抖了一下,指尖碰触到冰凉的金属表面,那错金的纹路在掌心下清晰可辨。他飞快地垂下眼扫了一下——铜牌正中铸着四个篆字,是"昭阳府玺"的印纹,边缘则是一圈细密的云纹缠枝,气派而不张扬。

昭阳公主的声音继续响起来,不高不低,却每一个字都落在杜如晦的心口上:“持此牌者,凡封地境内,商税减半,见官不拜。”

杜如晦的动作顿住了。

他跪在那里,双手捧着那枚铜牌,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好半天没有动弹。等他终于回过神的时候,才发觉自己的眼眶已经有些发热了。他低下头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砖上,一下、两下、三下,磕得额头发红也不肯停。

"谢殿下恩赐……谢殿下……"他的声音哽咽了,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小人全家,日后都以殿下马首是瞻,绝不忘殿下恩德!"

昭阳公主看着他这副激动的模样,没有多说什么,只淡淡说了一句:"起来吧。"

杜如晦撑着地砖站起身来,膝盖还微微发软。他低着头退回到原来的位置上,手里那枚错金铜牌被他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像是在攥着一件比自己性命还重要的东西。

昭阳公主又看了泽兰一眼。泽兰端着那只乌木托盘走到杜如晦面前,将托盘上那方绒布掀开了一角,露出下面整整齐齐地叠着的几幅卷轴。杜如晦抬眼看去,每一幅卷轴上都是一样的题字,笔锋遒劲有力,墨色沉稳厚重,落款处盖着一枚鲜红的私人印玺。

"这些是本宫赐予此次出力商户的。"昭阳公主端起茶盏,语气如常,"由你分发给大家。"

杜如晦小心翼翼地接过托盘,展开其中一幅卷轴,目光落在上面那八个大字上——

"信义通商,功在封壤。"

笔势开阔舒展,收放有度,一看便是用了心写就的。杜如晦看着那八个字,嘴唇翕动了两下,眼泪终于没忍住,沿着面颊淌了下来。他捧着那幅题字的手抖得厉害,像是捧着什么千斤重的东西。他顾不得擦泪,又跪下去重重磕了几个头,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殿下……殿下如此厚待我等商户,我等……万死难报……"

昭阳公主看着他这副情态,目光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面上却依旧是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她端着茶盏喝了一口,没有再说话。

杜如晦在泽兰的搀扶下站起身来,将那些卷轴一幅一幅地收好,千恩万谢地退出了行宫正厅。他走出行宫大门的时候脚步还有些发飘,怀里抱着那几幅卷轴,攥着那枚错金铜牌,回头望了一眼行宫紧闭的朱漆大门,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稳住情绪。

当天下午,杜如晦便召集了参与漕运一事的各家商户在商会集合。偌大的厅堂里坐满了人,有绸缎庄的东家,有粮行的掌柜,有药材铺的老闆,还有几个跑南北货的大商贾。杜如晦站在堂前,将那几幅卷轴一幅一幅地展开在长案上,又将那枚错金铜牌摆在旁边供大家传看,把公主殿下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堂中先是安静了片刻,随即爆开一阵惊呼和议论。有人凑近了看那题字上的印玺,有人小心翼翼地伸手触碰那幅题字的边缘,有人连连摇头感叹,有人低头抹泪。那幅"信义通商,功在封壤"的题字被传看了好几遍,每一个人接过来的时候都下意识地先擦了擦自己的手,生怕手上的汗渍污了那墨迹。

不知是谁先说了一句"我们要去谢恩",堂中的人纷纷应和。一群人浩浩荡荡地出了商会大门,赶到行宫门前,齐刷刷地跪了下来。从穿着绸缎的东家到穿着短打的伙计,黑压压地跪了一地,朝着行宫的方向齐声高呼着"谢公主殿下恩泽"。

昭阳公主坐在正厅里,隔着几重院墙和重重门廊,那阵呼声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泽兰从外面快步进来,低声道:"殿下,商户们都在行宫门外跪着磕头谢恩呢。"

昭阳公主端着茶盏,低头看着杯中清碧的茶汤,沉默了片刻。她没有起身,也没有让人出去劝散,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由他们去吧。"

茶盏里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在她眼前缭绕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她垂下眼帘,将茶盏凑到唇边,极轻极缓地抿了一口。

门外的呼声还在继续,一浪高过一浪地传进来,像是奉州的脉动一下一下地敲在这座行宫的外墙上。昭阳公主坐在厅中,听着那些声音,神色平静如水,只是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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