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第 176 章

孟砚之在案台后面坐下来,翻开第一本卷宗的时候,还是认真审阅的。她习惯性地先看目录,再看时间线,把每一条记录都放在脑子里理出一个大致的框架。可翻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她的眉头就开始慢慢聚拢了。

案卷里记的东西,与其说是案情记录,不如说是一本神鬼志异。某页写着"村民张氏夜归,见火光中有人影三寸,奔走告之邻里,众人皆言未见",旁边还煞有介事地批了一行小字"疑为祝融显灵";又翻几页,记录着"村中王姓少年入山拾柴,误入一处燃火之地,归来后高烧三日,言语颠倒,时称见火神怒容";再往后翻,还有整整一页写的是"村中老妪言,其夫生前曾见火神踏火而行,次日便无疾而终",后面跟着的注释竟是"与火树村祖上传说相合,似非虚言"。

孟砚之越翻,眉头蹙得越紧。

她耐着性子又往后翻了几本,依旧是同样的路数。不是神神鬼鬼的传说,就是模棱两可的见闻,连几条稍微像样一点的实证都没有。村民的口供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看见了火光""听见了异响""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自己"——可问起具体的位置、时间、长相,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而前几任来查案的官员,竟然就这么把那些话原封不动地收进了卷宗里,甚至还在旁边附上自己的批注"此地确实邪门""祝融之说不似空穴来风"之类的话。

孟砚之翻到后半程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明显快了起来。她不再一行一行地细看了,而是目光快速地扫过页面的标题和关键条目,确认没有实质性的内容便直接翻过去。没用的传说、空泛的描述、重复的证词,她眼风掠过便翻页,像是手里拿着的不是案卷而是废纸。

不到半个时辰,那一摞堆了小半尺高的卷宗,就被她从头到尾翻完了。

她合上最后一本,将卷宗搁回桌上,整个人往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呼了一口气。她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结,面色沉得像是积了霜,目光落在面前那摞泛黄的纸页上,好半晌没有移动。

看过这些卷宗之后,基本等于什么都没看。

满卷写的是神鬼之谈、道听途说、含混不清的口供,连一条确凿的线索都没有。她甚至怀疑,前几任来查此案的官员到底是不是朝廷命官,但凡有一点基本的办案常识,也不至于把这种荒诞不经的东西当作正经案情记录下来,还写进卷宗里呈交上去。

孟砚之站起身来,推开值房的门走了出去。

周府尹正在外间整理文书,见她这么快就出来了,微微一愣。他本以为孟砚之要看上一两个时辰的,结果进去连半个时辰都不到就出来了,他连忙搁下手中的笔,起身迎上去,面上带着几分小心和试探:"孟大人,怎么样?那火树村的案子,您可有什么想法?"

孟砚之看着他,目光平平的,不冷不热,可周府尹被她看了这么一会儿,后背就开始有些发毛了。孟砚之的目光太利,像是一把没出鞘的刀搁在你面前,你知道它不会真砍下来,可那寒意已经先透了三分过来。

片刻后孟砚之开口了,声音没什么起伏,可那语气里的冷峻却让周府尹的额头不自觉地冒了一层细汗:"周大人,你要不说这是火树村案的卷宗,本官还以为是哪家书铺里翻出来的神鬼志异。"

周府尹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村里死了人,记录的口供竟然是'火神震怒,降下天罚'。"孟砚之说到这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弧度短促而冷,算不上笑,更像是一声被压住的气音,"这种东西,也能规整为卷宗呈交上来?"

周府尹的汗"唰"地就下来了。他抬手飞快地擦了一下额角,语气里带着几分窘迫和为难:"孟大人息怒……以往来查的官员,看过这些卷宗之后,都是心有余悸,追问的也是这些传言是真是假,问完便不敢再深究了。谁也不敢当真进村去查。这些案卷里的记录,确实是去过的官员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下官也不敢擅自删改。那火树村全村世代制作烟火,村里供奉火神祝融,所以死的人蹊跷了,村里人便说是火神的惩罚。旁的事情,他们也说不出什么来。下官年年上报,也实在是没有办法。"

孟砚之听着他这番解释,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周府尹那副又窘又怕的样子,知道这人说的是实话,不是他不想查,是他自己也拿这案子没辙,前几任来的都是那样的货色,他也只能跟着糊弄。

她沉默了一瞬,没有再揪着案卷的事说下去,只是问了一句:"都是所见?"

周府尹连忙点头:"都是亲历之人亲口说的。"

孟砚之看着他,语气平平淡淡的:"既然如此,那本官便亲自进村调查一趟。也好让本官见见世面,那火神祝融,到底长什么样子。"

周府尹听她这样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连忙拱手躬身,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敬意:"那就仰仗孟大人了!"

他这一句话说得不掺半点水分。从前那些来查案的官员,没有一个敢主动提要进村的,都是到了村口转一圈便打道回府,嘴上说着"鬼神之事不可妄加定论",实际上谁都知道他们是不敢去。可孟砚之不同。她看了那些神神鬼鬼的卷宗之后,面不改色,半点惧意都没有,直接就定下了要进村的事。周府尹从这一刻起,才真正觉得这回朝廷派来的人跟以往不一样了。

他忽然想起一事,又连忙道:"孟大人,若是您能把火树村的事查个水落石出,那对奉州可是一件大好事。公主殿下近日正在愁没太多地方安置百姓,想在周边买地扩城。火树村占了那么大一片地方,若案子结了、人心安定了,那村子便能安置不少想来奉州落户的百姓。"

孟砚之原本面上的冷意一直没怎么松动,可当周府尹提到"公主"二字的时候,她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了一下,眉间那层冷色微微化开了一线,嘴角那道紧抿的线条不自觉地柔和了几分。

她看向周府尹,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些许,不再是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了:"周大人,明日可否安排本官去觐见公主殿下?"

周府尹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题是怎么从火树村跳到觐见公主殿下上的。可他看着孟砚之的面色,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方才还冷得像块冰的人,此刻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他赶紧点头:"孟大人放心,这好说!明日下官便带您去公主行宫觐见殿下。"

孟砚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可周府尹看着她那张脸,总觉得这位孟大人方才那副冷峻的气场似乎悄无声息地退了一些,整张脸不再绷得那么紧了。

周府尹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了,便准备告退出去安排明日的事。他刚转身迈出一步,身后忽然传来孟砚之的声音:"周大人。"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孟砚之站在那里,似乎在犹豫什么。她的目光落在周府尹脸上,又移开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开口时,语气比方才更缓了几分,甚至带着一点不太常见的迟疑:"明日觐见公主殿下,不要提本官的名字。只说京城来查火树村的官员即可。"

周府尹愣住了。他眨了眨眼,有些不明所以地看了看孟砚之,可孟砚之面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淡然的神情,看不出方才那一丝迟疑的痕迹了。他心里虽然觉得这事古怪得紧,明明是大理寺卿亲来奉州,光明正大觐见公主有什么不好提名字的?可转念一想,这位孟大人有些喜怒无常,说话做事都跟寻常官员不太一样,他不敢多问,便应了一声"是",快步退了出去。

孟砚之站在原地,看着周府尹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来。

明日就能见到公主了。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她心里便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撞了一下,说不清是忐忑还是别的什么。她转过身走回值房,重新在案台后面坐下,目光落在那摞案卷上,可心思已经不在这上面了。她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本泛黄的卷宗,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又合上了。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手指无意识地搭在桌沿上,心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明日见了公主,第一句话该说什么?说"殿下万安"?太生分了。说"许久不见"?公主已经生她的气了,这样说会不会更生气?还是……什么都别想,见了面再说。

窗外的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孟砚之就这么坐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指尖在桌沿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叩着,叩出一串不紧不慢的声响。那声音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着,像是她此刻七上八下的心跳,藏不住,也慢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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