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刚亮透,周府尹便早早地到了大理寺卿驻奉州的临时值房外候着。他换了一身簇新的官服,帽檐压得端端正正,连胡须都比平日修剪得更齐整了几分 ,去觐见公主殿下,半点马虎不得。
孟砚之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等在门口了。周府尹抬眼看去,见孟砚之今日穿的是那身绯红官袍,通身收拾得妥帖利落,头发束得一丝不苟,连靴面上的灰尘都掸得干干净净。他心里微微诧异,昨日这位孟大人进城时虽也衣着整齐,但没到这般仔细的程度。今日这模样,倒像是要去赴什么要紧的约似的。
"孟大人,"周府尹拱手道,"下官已备好了车马,行宫那边也通传过了。"
孟砚之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跟着他一道上了马车。车轮辚辚地碾过奉州城的青石板路,穿过几条街巷,在行宫门前停了下来。两人下了车,周府尹上前与门房递了话,不多时便有宫人引着他们进了行宫大门,穿过前院和一道抄手游廊,到了书房外的廊下。
通传的宫人进去禀报,周府尹站在门口等着,孟砚之却不知何时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侧面靠墙的位置,将自己的身形隐在了门框的阴影里。周府尹侧头看了她一眼,有些不解,但还没来得及问,里面便传来公主的声音:"让他进来。"
周府尹连忙正了正衣冠,抬步往里走。他跨过门槛的瞬间回头看了一眼,孟砚之还站在原地没动,只朝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先进去。周府尹虽然满心纳闷,但也不敢在公主面前迟疑,只好先迈步进了书房,朝坐在书案后面的昭阳公主躬身行礼:"下官参见公主殿下。"
昭阳公主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向他,语气随意:"周大人今日前来所为何事?是买地的事有眉目了?"
周府尹忙道:"回殿下,买地的事还在交涉中,殿下放心,距离敲定也差不多了。下官今日前来,是因为朝廷派来查火树村的钦差已经到奉州了,想觐见殿下,下官便引着他一同来了。"
昭阳公主的目光越过周府尹的肩膀,往他身后扫了一眼。门口空荡荡的,除了周府尹之外并无旁人。她微微挑了一下眉,目光里带上了一丝询问的意味。
周府尹察觉到公主的视线,连忙侧过头,朝门外还侧身站着的孟砚之使了个眼色。
孟砚之站在门外的廊下,书房里公主与周府尹的对话她一字不落地听在耳中。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今日特意打理过的衣袍,又抬手正了正官帽的帽檐,指尖拂过衣襟上并不存在的褶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抬步跨过了门槛。
她走进去的时候,目光先是落在地面上,没有立刻抬头。她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拱手躬身,声音比平时微微沉了一分,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臣孟砚之,拜见公主殿下。"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昭阳公主的目光落在那道垂首躬身的身影上,没有说话。她看着孟砚之低垂的脑袋和微微绷紧的肩线,他那一身打理得过分整齐的绯红官袍,心里那团本来已经被她压下去、翻篇了的烦闷,忽然间又无声无息地浮了上来。
周府尹站在一旁,感受着这股沉默的威压,大气都不敢出。他偷偷抬眼觑了一下公主的面色,殿下不说话,就那么盯着孟砚之看,而那位在朝堂上连左相都敢顶撞的孟大人,此刻竟连头都不敢抬。这气氛古怪得让他恨不得自己立刻变成一根柱子,谁也看不见他才好。
沉默持续了好几息。昭阳公主终于开口,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孟大人免礼。"
孟砚之直起身来,这才抬起头看向公主。可这一眼之后,她心里那股本就悬着的忐忑又重了几分,公主面上虽然看不出什么太大的波澜,可那双眼睛里分明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像冬天早晨结了薄冰的湖面,看着平静,伸手一碰就知道底下是凉的。
昭阳公主端起桌上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咸不淡的意味:"孟大人身为大理寺卿,亲自前来查火树村的案子,当真是亲力亲为,堪为典范。"
孟砚之听出了这话里的嘲讽意味。她心里明白,公主还在生气,虽然她依然不知道这气的根源在哪里,但既然已经到了奉州,人已经站在公主面前了,逃避和绕弯子都不是办法。她定了定神,开口时语气平稳,像是在汇报公务,可每一句话都留了让公主听明白的余地:"此案是刑部林尚书在朝堂上提起的,并推荐臣来查办。臣虽然可以拒绝——"她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但听林尚书复述案情之后,臣觉得此事有异。朝廷派了多次人都未能查明,偏偏这回刑部主动递了案子过来,臣不信鬼神之说,也好奇那火树村里究竟藏着什么。所以便接下了这桩差事,来奉州一探究竟。"
昭阳公主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停了一下。她听出了孟砚之话里藏着的另一层意思。林尚书不会无缘无故地在朝堂上提起一个多年未决的案子,火树村的事虽然听着诡谲,但说到底也就是一个地方上的疑难杂案,远没到需要惊动朝堂的程度。更何况刑部之前的态度分明是已经放弃此案、不闻不问了,如今却忽然殷勤地主动举荐孟砚之来查,这中间若说没有什么猫腻,她是不信的。
她心里那层薄薄的冷意被这个念头冲淡了些许。她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孟砚之脸上,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丝:"孟大人好奇此案,本宫也很是好奇那鬼怪究竟是什么。那就期待孟大人与……本宫揭秘了。"
周府尹见这气氛总算松动了一些,连忙见缝插针地躬身道:"殿下,若此处没有下官的事,下官便告退了。闲置土地那边还有几处需要下官亲自去交涉。"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周府尹如蒙大赦,快步退出了书房,出去的时候脚步快得几乎带着小跑。他跨出门槛的时候余光瞥了一眼还站在里面的孟砚之,心里暗暗佩服,这位孟大人当真是胆大,面对公主殿下那冷脸居然还能站得住。换了他,早就想找个地缝钻了。
门被轻轻带上了。书房里只剩下孟砚之和昭阳公主两个人。
昭阳公主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疏淡:"案件卷宗看过了吧。孟大人有什么看法?"
孟砚之的目光一直落在公主脸上,敏锐地察觉到周大人离开之后,公主周身那层冷意比方才又重了几分。她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露分毫,只如实答道:"案卷看过了。和没看没什么区别。通篇全是鬼神之说、无稽之谈,没有半分可供参考的实证。"
昭阳公主听了这话,不禁微微皱了一下眉。她知道火树村的案子拖了多年,却没想到官府卷宗竟草率到了这般地步。那些前几任的官员若是稍微认真一些,也不至于让这案子拖成如今这副烂摊子。若不是孟砚之来了,换做旁人,怕是一辈子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火树村那么大一片地就这么荒废着,她正愁奉州土地不够安置迁来的百姓,若是孟砚之能破了这案子,等于又替她解决了一桩烦心事。
这么一想,她心里的气似乎又消了几分。
孟砚之一直在暗中观察公主的神色。她看到公主眉头微微松开了一些,面上的冷意也好像没有那么浓了,这是机会。她已经到奉州了,火树村的案子对她而言不过是一个由头,真正要紧的,是弄清楚公主为什么生气,然后把这件事解决掉。否则她即便破了火树村的案子、立了功,回到京城之后日子一样不好过。
她略作斟酌,开口道:"殿下,臣有一疑问,可否请殿下为臣解惑?"
昭阳公主抬眼看向她,面上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什么样的难题,还能难住孟大人,需要本宫来解惑?"
孟砚之没有被她这句话堵住。她往前迈了半步,神色认真地迎上公主的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罕见的坦直:"殿下,这些时日——是否生了臣的气?若是,请殿下明示,臣也好知道错在何处,日后可以改之。"
昭阳公主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她看着孟砚之那双清澈认真的眼睛,刚刚才缓和了一点的好心情"啪"地一下又沉了下去。她本来都已经决定不再计较了,既然人都到奉州来了、案子也接下了,她打算就这么翻篇算了,可孟砚之偏偏要把这件事翻出来摆在明面上。
昭阳公主站起身来,茶盏"嗒"地一声搁回桌面。她走向孟砚之,目光比方才冷了几分,带着一种审视和压人的气势。孟砚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昭阳公主看着孟砚之这幅样子,心里的火气翻上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翻上来,她本来可以用一个借口搪塞过去,比如说"本宫没有生气,是你多心了",可看着孟砚之那双眼睛,她忽然不想敷衍了,可也不能说出真实的原因。
"孟砚之,"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直刺人心的锐利,"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吗?"
孟砚之愣住了。她看着公主冷冽的眼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受伤那次,"昭阳公主的声音更冷了一分,"明知道本宫有暗卫在,为什么还要以身犯险?拿自己做饵?你孟砚之不是自诩智计百出吗?本宫不信你想不出别的办法。你那么自信,怎么还是受了伤?眼睛还差点瞎了?"
孟砚之被她这一连串的话砸过来,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那次确实是她大意了。她低估了那些人的卑鄙程度,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结果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公主说得对,是她过于自信造成的。她那时候没有想过,自己如果出了事,接下来会怎么样。
她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没有辩解,没有解释,没有找任何借口:"殿下说的是。确实是臣的错。自满和自以为是,往往都是不自知的。臣以后会更加警醒。"
她抬起头,看向公主,目光里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坦诚的羞愧:"所以殿下,若是臣以后再犯了这样的错,请殿下及时骂醒臣。"
昭阳公主没想到孟砚之会这样干脆地认错。她准备了一肚子的话,等着他辩解、等着他解释、等着他找理由,可孟砚之什么都没有做,就只是站在那里,认错认得干干净净,不留任何余地。他那副神情里没有敷衍,没有应付,是真的在反省。
昭阳公主心里那股火气忽然就灭了大半。她看着孟砚之站在那里,那双素来清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罕见的愧色,像是一个犯了错之后老老实实低头等着挨训的孩子。这模样太不像平时的孟砚之了,反而让她有些不忍再继续冷着脸。
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坐回桌案后面,端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茶盏抿了一口,缓和了一下情绪,忽然问了一句:"二公主去找过你了吧。她找你做什么?"
孟砚之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弄得微微一怔。二公主?她都快把这个人忘了。她略作回想,如实答道:"二公主殿下来找臣,是为了给世子求一个漕运的差事。臣已经拒绝了,告诉二公主殿下臣无权干涉朝廷用人。臣拒绝之后,二公主殿下便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多余的表情,提到二公主就像提到一个与她毫无关联的路人。
昭阳公主看着他这副淡然的神色,听着他说话时那种事不关己的语气,心里那团积攒了多日的烦闷忽然像是被风吹散了一样,轻飘飘地、无声无息地散了个干净。她发现孟砚之说起二公主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语气里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说一件已经翻篇了的、不值得记住的小事。
她的心情忽然就好了。好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端起茶盏,借着杯沿挡住了嘴角那一丝几乎要藏不住的上扬,面上还是那副平淡如水的模样,声音也还是方才那样不冷不热的调子:"知道了。"
简短的两个字,可那两个字里的温度,和之前已经完全不同了。
孟砚之敏锐地察觉到了公主语气里那丝微妙的变化。她的目光落在公主端着茶盏的手上,那手指的力道比方才松了些,肩线也不再紧绷着了。她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嘴角也跟着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像是春日里冰面下第一道裂开的水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没说什么。可她知道,公主的气,终于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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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第 1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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