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第 179 章

泽兰帮公主收拾行装的时候,动作利落如常,可那双眼睛却一直往公主脸上飘,手里的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昭阳公主坐在铜镜前,正将那支白玉簪从发间取下,换上一根素净的银簪,余光瞥见泽兰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也不催她,只等着她自己开口。

泽兰终于忍不住了,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身看向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藏不住的忧心:"殿下,真的不带上奴婢吗?孟大人一个男子,哪里照顾得好殿下?况且路上多有不便,奴婢跟着也能有个照应。不如还是带上奴婢吧。"

昭阳公主将银簪簪好,对着铜镜端详了一下,头也不回道:"我们乔装成普通百姓,哪还有带着仆人的道理?寻常人家出门赶路带着丫鬟,到了村里还要借宿,怕是刚一开口就被人盯上了。"

泽兰还是不死心,又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带着几分央求的意味:"可殿下,那村子被传得邪门得很,奴婢实在放心不下。若是殿下出了什么事……"

昭阳公主这才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哪有什么鬼怪。不用担心,孟砚之还是靠得住的,他不会让本宫置身险地。"

泽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公主那双沉静的眼睛,到底把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公主决定了的事,向来没人能改变。只是心里那份担忧却像一根细刺,怎么也拔不掉。孟砚之虽然会武功,可那村子传的是山精鬼怪,武功再高的人,遇上了那种东西又能如何呢?她咬了咬唇,把那些话都吞进了肚子里,转身继续默默地帮公主叠衣裳。

另一边的孟砚之也已经在临时住处收拾妥当了。

她带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的粗布里衣,一双备用的布鞋,一些碎银铜钱用旧布包好塞在包袱角落。腰间那柄软剑被她仔细地检查了一遍,确认卡扣严丝合缝,抽刃顺畅,才重新别在腰后。这种软剑比寻常佩剑更难察觉,平日里缠在腰间只当是一条寻常的腰带,旁人看不出来,用到的时候却能瞬息出鞘。

她想了想,又翻出一包备好的药,塞进包袱里。初春的天气乍暖还寒,山里头更是冷得早,公主要是染了风寒就不好了。她备了驱寒的姜草丸和几味常用的汤药包,有备无患,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要好。

最后,她伸手摸了摸胸口内侧那只贴身系着的锦囊。锦囊布料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微微起毛,可里面的东西她从不离身。那枚残破的玉佩安静地躺在锦囊底层,上面还叠着一只更小的纸包,里面是下山前师父赠给她的三颗保命的药。师父当年将药交到她手里的时候说,这三颗药每一颗都能在危急关头吊住一口气,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

她将锦囊在掌心里握了一下,按了按,又小心地塞回衣襟里。无论火树村里有什么,她都不会让昭阳有事。

一切准备停当之后,孟砚之背上包袱出了门,朝行宫大门的方向走去。周府尹已经到了,正在门前等着。他今日换了一身不打眼的灰色棉袍,瞧着像个出门办事的管事,身后停着一辆青帷马车和一匹枣红马,是预备送他们到离火树村最近的丰源县的。

孟砚之走近的时候,周府尹抬头看见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一会儿。孟砚之今日穿了一身青灰色的粗布书生袍,料子普通,针脚粗拙,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布带,头发简简单单地用一根青布发带束在脑后,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装饰。她说她是落第举子返乡路过此地,这样的打扮乍一看没什么破绽。

可周府尹总觉得哪里不对。孟砚之即便穿了这身粗布衣裳,站在那里也依然脊背挺直、肩线平展,那双眼睛清冽而沉稳,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潦倒落魄的赶考人。他捻着胡须看了又看,眉头微微蹙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孟砚之注意到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袍,又抬手摸了摸束发的布带,确认没有什么明显的不妥,便抬头看向周府尹:"周大人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妥,尽管直说。"

周府尹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了:"孟大人气度不凡,即便穿了这身打扮,也……难掩锋芒。一眼看去不太像个落魄书生,倒像是……"他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微服出访的贵人。"

孟砚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她低头想了想,然后抬手拢住自己的发带,把原本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随手抓了几下。几缕碎发被她拨散下来,垂在额前和鬓角,她又在衣襟上蹭了一把,让那件本就粗朴的布衣多了几分皱褶,然后抬眼看向周府尹:"周大人,现在如何?"

周府尹仔细端详了一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说实话,孟砚之把头发弄乱之后确实多了几分潦倒的感觉,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清冷和锐利,和头发乱不乱没有关系。那是一种藏在眉眼之间的东西,是穿什么衣裳都遮不住的。他最终只能实话实说:"孟大人……这样可以了。"

孟砚之点了点头,随手将额前那几缕碎发往两侧拢了一下,便不再纠结这件事了,安静地站在行宫门前等着。

不多时,行宫的侧门开了。泽兰先出来,手里拎着一只不大的布包袱,放到马车上之后退到一旁。紧接着昭阳公主从门内走了出来。

孟砚之的呼吸在她出来的那一瞬不自觉地顿了一下。

昭阳公主今日换了一身杏色的布衣襦裙,料子是寻常人家妇人常穿的棉麻质地,颜色素净得几乎褪了色。她的头发不再是往日里那些精致的发髻和钗环,而是梳成了一个简洁的妇人髻,发间只簪着一根素银簪子,连耳坠子都摘了。通身上下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素净得像是街边随便一个赶路的小户人家的媳妇。

可即便如此,孟砚之看到她的时候,心里还是忽然涌起了一种说不清的异样感。她想起方才周大人跟她说"难掩锋芒"时自己的不在意,此刻看着公主,她才真切地明白了周大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公主即便穿着最普通的布衣襦裙,即便头上只有一根银簪,她站在那里也依然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不是珠翠堆砌出来的华贵,是骨子里透出来的、怎么藏都藏不住的清贵和从容。

孟砚之的目光落在那个妇人髻上,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一样,忽然有些失神。

她以前从没想过公主梳妇人髻是什么样子。此刻见了,心跳却不知怎么地快了一拍。如果公主真的嫁了人……如果她真的成了谁的妻子,梳着这样的发髻,穿着寻常的衣裳,站在一个寻常的院子里……

她猛地收回思绪,不敢再往下想。

昭阳公主已经走到了马车边,抬眼看见孟砚之微微愣神的模样,嘴角浮起一丝促狭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揶揄:"怎么?本宫这身打扮有什么不妥吗?"

孟砚之回过神来,飞快地将那片刻的失神压了下去,面上恢复了那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只是耳根处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热意出卖了她半分:"没有不妥。公主这身……很合适。"

昭阳公主看着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眼底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没有再追问。她踩上车凳,弯腰钻进车厢,在车帘落下之前又看了孟砚之一眼:"既然没有不妥,那就启程吧。"

车帘落了下来,遮住了她的面容。孟砚之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如常,可手指握缰绳的时候微微用力了一下,像是要把方才那些纷乱的念头一并攥紧、按回心底去。

周府尹安排了一队人护送到丰源县。马蹄声和车轮声在清晨的街道上响起来,朝着城门的方向辚辚而去。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洒下来,将一行人的影子在青石板路上拖得长长的。

公主撩开车帘一角,看着前面策马而行的孟砚之。

她骑在马上,背脊挺直,那身青灰色的布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束发的布带被风扯着往后扬,几缕散乱的碎发拂过她的面颊。其实以她的气质扮落第书生确实有些牵强,可她又想起二公主那日对她说的话——"一表人才""气度不凡""比世家子弟还矜贵"——她从前听了只觉得烦,可此刻看着孟砚之骑在马上的背影,那件粗布衣裳穿在他身上,确实遮不住他身上那股子清隽挺拔的劲头。

她看了一会儿,将车帘放了下来,靠回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晨光从车窗缝隙里渗进来,在她睫毛上落了一线细细的金色。她的嘴角微微弯着,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孟砚之策马走在前面,余光瞥见马车的车帘放了下来,便也收回了视线,抬眼望向官道尽头。远处影影绰绰的,是丰源县的方向。再往南走,便该进山了。

火树村就在那片山峦深处。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