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第 180 章

到达丰源县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正头顶,明晃晃地照着青石板路,晒得人身上暖融融的。周府尹的马车停在县城门口,他下了车,朝孟砚之拱了拱手,又朝马车方向躬身行了一礼,便带着人回去了,只留下两个精干的侍卫,说是若火树村那边有什么变故,也好及时通信,有个照应。

孟砚之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小二,走到马车边,抬手掀开车帘,朝里面的昭阳公主伸出一只手。

昭阳公主看了那只手一眼,没有犹豫,扶着她的手腕下了马车。她的动作自然从容,像是真的被夫君扶着下车的寻常妇人。孟砚之的手稳而温热,等她站稳了便松开了,转身去搬车上的行李。

两个侍卫也一起动手,几件包袱被拿了下来。马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门面不大,招牌上的漆有些斑驳了,可门口打扫得干干净净,里头传出一阵饭菜的香气,看着倒也清爽。孟砚之走在前面,跨进客栈大门,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噼里啪啦地拨算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在这几个进门的人身上扫了一圈。

掌柜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一双眼睛精得很,在丰源县开了几十年客栈,南来北往的客人见多了。他先看了一眼孟砚之,穿着青灰布衫,腰间没有佩饰,像是赶路的书生,可那双眼睛太沉了,不像寻常进京赶考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昭阳公主,布衣银簪,梳着妇人髻,通身没有半点珠翠,可站在那家徒四壁的客栈大堂里,硬是让人觉得整个屋子都亮堂了几分。

掌柜的眼睛转了转,心里暗暗思忖着这四个人什么来路。带行李不少,不像是本地人;气度不凡,却又穿着寻常衣裳;一个年轻妇人和三个男子同行,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孟砚之注意到了掌柜打量的目光,面色不改,语气自然地开口:"掌柜的,开四间房。"

掌柜的拨算盘的手停了下来,又看了他们一眼。四间房?一个妇人和三个男人各住一间?他脸上的笑淡了一分,目光带着几分探究地在昭阳公主和孟砚之之间转了一下。

孟砚之不慌不忙地补了一句:"我与夫人初到此地,过一会还有一位朋友要到,先把房间开好了,届时劳烦掌柜的引领一下。"

掌柜的听他这样说,疑虑散了大半。有夫人,有朋友,那便说得通了。他脸上的笑重新堆了起来,连连点头:"公子放心,这都是小店该做的。小二,带几位客官上楼看看房间!"

小二应了一声,拎着钥匙跑过来,引着他们上了二楼。客栈不大,二楼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各排着几间房,房门薄薄的,隔音也不算好,可胜在干净。孟砚之选了靠里的一间给公主住,自己挑了隔壁那一间,两个侍卫则住在了走廊另一头靠楼梯的两间。

小二走后,孟砚之跟着昭阳公主一起进了她的房间。房间不大,一张木床靠墙放着,铺着蓝布被子,虽然粗朴却也洗得干干净净。靠窗摆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矮柜,连个像样的梳妆台都没有。昭阳公主在椅子上坐下来,目光在这间简陋的屋子里扫了一圈,没有露出任何不满的神色,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孟砚之忙前忙后地替她整理行李。

孟砚之把包袱里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柜子里,又检查了一下窗户的插销和门闩,确认都牢固才放心。她做这些事的时候算不上多娴熟,动作里偶尔带着一点不太常做家务的笨拙,可每一件都做得仔细,没有漏过什么。昭阳公主就这么坐在椅子上,端着倒好的热茶,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出声打扰。窗外的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在孟砚之的侧影上勾了一道浅淡的金边,将她弯腰理衣裳的背影衬得格外清瘦挺拔。

等孟砚之收拾完了,也在桌边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小二很快又送了热水和新的茶壶进来,退出去时还体贴地替他们把门带上了。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街上远远传来的人声和叫卖声,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显得朦胧而遥远。

"等入夜之后,"孟砚之放下茶盏,声音放低了些,像是怕隔墙有耳,"让侍卫其中一人换身不起眼的衣裳,从后门出去,绕一圈再从正门进来。掌柜的知道"朋友"到了,便不会起疑了。"

昭阳公主端着茶盏,听了她的话,微微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好,全听夫君安排。"

孟砚之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公主,见公主正笑盈盈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得逞般的狡黠,像是在说"看你还怎么接"。孟砚之的耳根微微热了一下,面上却只顿了一瞬便恢复了从容——她想起方才在楼下跟掌柜介绍时说的那句"我与夫人",此刻被公主原样奉还了。

"夫人说的是。"她镇定地应了一句,可那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软。

昭阳公主见她接得这么顺,反倒微微偏过头去,低头喝茶掩饰了一下嘴角那忍不住上扬的弧度。

孟砚之看着公主那副"本想看你吃瘪结果被你反将一军"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忍住了,开口问道:"不知夫人想吃什么?为夫等下去找掌柜的打听一下,这丰源县有什么好吃的地方。"

她特意把"为夫"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慢,语调里带着一种学着公主促狭自己的方式反敬回去的意味。昭阳公主听了,偏过头看向窗外,耳根泛了一层极淡的红,声音里带着几分故作不在意的轻描淡写:"随便吧,你自己看着办。"

孟砚之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的弧度终于没能压住,弯了一瞬便收了回去。她端起茶盏低头喝茶,把那丝笑意藏在了杯沿后面。

两人歇息了片刻,孟砚之估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与公主一同下了楼。她走到柜台前,语气随和地跟掌柜的攀谈起来:"掌柜的,我与夫人初到此地,不知这丰源县有什么特色的吃食,或者口碑好的饭馆酒楼?"

掌柜的见这位客官下来问吃的,热心得很,放下手里的账本便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东街有家老字号的酱牛肉,开了三十年了,味道地道得很;西街那家刘记面馆,汤头是用老鸡熬的,鲜得掉眉毛;还有南街的李家酒楼,他家的醋鱼是一绝,本地人都爱吃。"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哦对了,西街那边还有一条小吃街,卖各种零嘴和小吃的,很热闹,初来乍到的客官大多都喜欢去那边逛逛。"

孟砚之认真听完,道了谢,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公主,语气里带着几分询问:"夫人想去哪儿?"

昭阳公主想了想。那些酒楼饭馆在京里已经吃腻了,再好的菜也翻不出什么新花样来,倒是对掌柜说的那条小吃街起了几分兴趣。她从没去过那种地方,也没吃过那些街头巷尾的小食,难得出来一趟,总想看看没见过的。

"去小吃街吧,"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雀跃,"我还从没去过那种地方。"

孟砚之看着她眼底那一点亮晶晶的光,心里也跟着亮了一下:"好,就听夫人的。"

两人出了客栈,往西街的方向走去。丰源县不大,从客栈到西街也不过走了一刻钟的工夫。还没走到街口,那股混杂着各种食物香气的热浪便扑面而来——炸的、烤的、煮的、蒸的,甜的、咸的、辣的,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织成一张暖融融的网,把人兜头罩住。

小吃街比孟砚之想象中要热闹得多。午后的日头还高着,街上已经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人。两边的小摊一个挨着一个,卖糖葫芦的、卖烤饼的、卖馄饨的、卖油炸糕的,热气腾腾的锅灶前排着三三两两的食客,有人站着就着碗大口吃,有人打包了边走边尝。叫卖声、谈笑声、铁锅翻炒的滋啦声混在一起,闹哄哄的,却有种说不出的鲜活。

昭阳公主一走进街口,脚步便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左边摊子上那一串串红彤彤的糖葫芦上,又飘向右边冒着白烟的蒸笼,再被前面一个正在翻烤面饼的摊档勾了过去。她看得入神,像个头一回进集市的小孩子,什么都觉得新鲜。

孟砚之走在她身侧,不动声色地留意着她的目光所向。公主在哪个摊子前多停了一瞬,她便自然地走到摊子前,跟老板说"来一份";公主多看了哪样稀奇的小物件一眼,她便随手买下,拿在手里。不过小半个时辰的工夫,她手里已经拎了五六样吃食和两三个小玩意儿——一个竹编的小蜻蜓,一只彩绘的陶哨子,还有一方绣着野花的粗布手帕。

昭阳公主手里捧着一份刚出锅的热乎乎的炸糕,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内馅甜糯,烫得她微微吸了一口气,眼睛却亮了。她转头看向孟砚之,嘴角还沾着一点酥皮碎屑,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满足:"这个好吃。"

孟砚之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像是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填满了。她伸手替公主拨开面前一颗快要滴落的糖浆,又从怀里取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嘴角的笑意没落下去过:"慢点吃,烫。"

旁边走过几个路人,看着这两人一个买一个吃,一个掏钱一个接东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一个挎着菜篮的大娘走过的时候忍不住笑了一声,对身边的同伴说:"瞧瞧那对小夫妻,真是恩爱。年岁不大,肯定是刚成亲没多久,还热乎着呢。"

同伴也看了过来,点头附和:"就算新夫妻,也很少有这样舍得给娘子花钱的。要什么买什么,跟不要钱似的。"

孟砚之听见了那些话,耳根又有些发热,可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将手里的东西换了个手提着,又走到旁边摊子上买了两串烤羊肉,递给公主一串,自己拿了一串,低头咬了一口,掩饰那点不自在。

昭阳公主接过肉串,也听见了那些路人的话,却没有点破。她低头吃东西的时候,眼尾微微弯了一下,弯得极轻极浅,像是被那枚笑容藏住了。两人就这么顺着小吃街一路逛下去,昭阳公主尝了炸糕、吃了肉串、试了糖人、喝了一碗热腾腾的桂花藕粉,手里的东西渐渐多了起来,孟砚之的手也渐渐满了。

到后来,孟砚之两只手都拎得满满当当了,额上甚至浮了一层薄汗,昭阳公主看着她那副"再买就真拿不下了"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她站在一个卖草编小物的摊子前,回头看着孟砚之,眼底全是亮盈盈的笑意:"夫君,你还能拿吗?不如我们就逛到这儿,差不多回去吧。"

孟砚之虽然手里已经提满了东西,可脸上的笑意却比白天任何时候都深。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手的东西,又抬头看了看公主那副"怕你累着"的神情,笑着回道:"夫人不必担心。若还有想买的,可以先雇个人把这些送回去,为夫再陪夫人继续逛。"

昭阳公主摇了摇头,笑着说:"算了吧。也逛得差不多了,我有些累了。"

孟砚之听到她说"累了",立刻收了那副玩笑的神色:"那就回去吧。夫人先歇一歇。"

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地往回走。午后的日光渐渐柔和了下来,将街道两旁的白墙青瓦映上一层温暖的橘色。昭阳公主走在孟砚之身边,步伐比来时慢了不少,可神色却比来时松弛了许多。她看着街边那些普普通通的店铺和行人,看着有人蹲在门口择菜、有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有小孩追着一只狗跑过巷口,心里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才是活的。

宫里太冷了。宫里的砖瓦是冷的、烛火是冷的、人的笑容也是冷的。她在那个金碧辉煌的笼子里住了那么多年,几乎快忘了生活的气息是什么样子的。可今日站在这条热闹的小街上,手里捧着几文钱的吃食,身边有人替她拎着东西、替她挡着人群、替她留意着她喜欢什么,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地方,悄悄地化开了一点。

她想过,如果她不是公主,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会不会一直这样开心。

可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就被她自己轻轻按了下去。寻常百姓家的女儿,不会有她这样的自在,想买什么便买什么,不用为银钱发愁。也不会遇到一个像孟砚之这样的人,目光总落在她身上,在她露出好奇的神色之前就已经替她买好了东西。寻常夫妻柴米油盐,免不了磕磕绊绊,哪能像她们这样,逛一整条街也不曾红过一次脸。

她收回目光,没有让自己再往下想。凡事有利有弊,难得出来一趟,开心便够了。

回到客栈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偏西了。孟砚之和公主一起上楼,将东西拎进房里。孟砚之把那些吃食和物件在桌上摆好,又替公主倒了杯热茶,道:"夫人累了吧?要不要小睡一会儿?"

昭阳公主确实有些乏了,走了这一大圈,腿脚也有些酸。她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孟砚之:"你不累吗?隔壁那间不是空着的,你也去歇一歇吧。"

孟砚之摇了摇头:"我还不累。夫人先歇着,我到楼下大堂坐一会儿。"

昭阳公主没有再说什么。孟砚之帮她掩好门,脚步声顺着走廊渐渐远了。昭阳公主一个人站在房间里,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零碎的小东西——那只竹编的蜻蜓立在桌角上,翅膀薄薄的,在斜照进来的日光里透出半透明的青色;彩绘的陶哨子旁边躺着那方粗布手帕,上面的野花绣得歪歪扭扭的,却透着一种笨拙的热闹。

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只竹蜻蜓的翅膀,嘴角弯了弯,然后解开外衣,躺到了床上。被子是新晒过的,带着一股干净的阳光的味道。她闭上眼,没过多久呼吸便匀了下来。

孟砚之坐在楼下大堂里,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目光落在窗外渐渐转红的晚霞上,神色平静。可她的耳朵一直留神听着楼上的动静,今日这一整天的疲累,都是值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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