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光还没完全亮透,客栈里已经响起了零碎的脚步声和碗筷碰撞的声响。孟砚之起得很早,将昨晚写好的那几页书稿仔细折好放进包袱里,又把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衣物、碎银、药包、软剑,一样不少。她推门出去的时候,隔壁公主的门也正好开了。
昭阳公主今日换了一身更朴素的衣裳,灰蓝色的布衣襦裙,头发依旧梳着妇人髻,簪了一根磨得发亮的旧木簪。她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包袱,站在门口看见孟砚之背着一只大包袱正走出来,便笑了一下:"走吧。"
两人下楼退了房。孟砚之走到柜台前,对掌柜的说要退一间房,留三间给朋友继续住。掌柜的拨着算盘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顺口问了一句:"公子和夫人这是要走了?去哪儿啊?"
孟砚之语气自然:"朋友想在这多住几日,看看能不能谋个生计。我与夫人想去火树村看看。"
掌柜的正在拨算盘的手猛地停住了。他抬起头来,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敛了大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和担忧:"公子,那火树村可去不得!那地方邪门得很,没什么好看的。丰源县周边有的是好去处,公子想带夫人游玩,走走别的地方便是,千万莫去火树村。"
孟砚之早有准备,面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从包袱里取出昨晚写好的那几页书稿递了过去:"掌柜的误会了。我与夫人不是去游玩。我今年科考落榜,家中也无旁人,便想着另谋一条生路。听闻火树村闹鬼的传闻传了好几年,便想去实地看看,写一部神鬼志异的书稿,拿到书局寄卖,也算是个活计。"
掌柜的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几页纸,低头翻看起来。他本只是随便扫一眼,可看着看着,目光便黏在了纸面上。孟砚之写的是几个简短的片段,文笔简练却引人入胜,将那火树村的诡异氛围写得若有若无、似真似幻,让人读了便忍不住想看下去。掌柜的看完最后一页,意犹未尽地抬起手来,将书稿双手递还给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赏:“公子这文笔,确实能让人忘了害怕……可火树村不是书里的故事,那是真吃人的地方。”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站在孟砚之身后的昭阳公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劝道,"可那村子当真邪门得很。夫人也跟着去,会不会有危险?不如让夫人留在店里,公子独自前去便是。"
孟砚之转头看了公主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温和的笑意,转回来对掌柜的摇了摇头:"多谢掌柜的好意。不过我实在不放心夫人独自留下。她陪我上京赶考一路奔波,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在陌生的地方。"
掌柜的见他这样说,知道劝不动了,叹了口气,拱手道:"那祝公子此行顺利。若有什么需要,回来时尽管来店里找我。"
孟砚之道了谢,便与公主一同走出了客栈。晨光从东边的屋顶上斜斜地照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铺在青石板路上。孟砚之背着一只大包袱,手上拿着公主那小小的布囊,两人并肩走出了丰源县的城门,沿着那条通往山里的官道一路向南走去。
走出县城之后,路两旁的房屋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农田和荒坡。空气里多了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偶尔有几声鸟鸣从路边的林子里传出来,衬得四周格外安静。
走了一阵,公主忽然偏过头看向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你什么时候写的那些?"
孟砚之侧头看了她一眼,明白她问的是那几页书稿:"昨晚写的。去火树村总要有个由头。即便咱们扮成夫妻,若是没有一个合理的理由,村民见我们无缘无故进村,必定心生疑惑。一旦有了防备,便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昭阳公主听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想起昨晚自己早早便歇下了,孟砚之却不知在隔壁忙到了几时。原来是在做这件事。她把所有的事都提前想到了,把每一步都安排得滴水不漏,连进村之后用什么话应付村民都提前铺好了路。
"孟大人心思缜密,当真让人放心。"昭阳公主的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赞许。
孟砚之被她这一句夸得心底微微暖了一下,面上却不显,只笑着应道:"多谢公主夸赞。"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周围的景致越来越荒凉。官道变成了土路,路边的农田也渐渐被野草取代,偶尔能看见几间塌了半边的破屋,像是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行人更是彻底没有了,前后望去,只有她们两人的影子在一段一段地往前挪动。
孟砚之忽然停下了脚步。
她的动作很突然,前一刻还正常走着,下一刻便像被什么钉住了一样站在原地,面上的轻松笑意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的目光落向前方那片林子,察觉到林子的异动,眉头微微拧了一下,随即将背上那只大包袱卸下来,干脆利落地扔在了地上,小布囊放在大包袱上。
"怎么了?"公主问。
孟砚之没有回答,只侧身一步,将公主拉到了自己身后。她的动作很快,却并不粗暴,那只拉着公主手腕的手力道适中,稳稳地将她护在身后。她的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林子,语气低沉而清晰:"出来吧。不必躲躲藏藏了。"
林子里安静了片刻。
随即,草丛窸窣作响,那声响越来越多、越来越近。七道身影从林间的阴影中走了出来,个个手执长刀,身形魁梧,一看便知是练家子。他们穿的是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可握刀的姿势、走路的步态,都透着军营或镖行里才有的利落和凶悍。
孟砚之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七个人。脸上没有劫匪那种贪婪和急切,反而是一种沉稳的、等着猎物入网的耐心。他们在林子里埋伏着,大概是想等她走进包围圈再动手,没想到被她提前察觉了。
她面不改色,腰间的软剑已经无声无息地抽了出来。剑身在晨光下泛着一线极细的银光,像一尾蛰伏了许久终于出鞘的蛇。
"公主,"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得像是寻常聊天,"往后退一下,别伤到你。"
昭阳公主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七个提着刀的人从林子里走出来,心下虽然一惊,却没有慌乱。她看着孟砚之站在自己面前的背影,那人单手提剑,身形清瘦,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堵不大却坚固的墙。她按照孟砚之的话往后退了几步,退到一棵老槐树后面,站定了,目光却没有离开那道背影。
那七个人已经冲了上来。
他们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七人配合默契,分两路包抄,刀光在晨光中交错闪烁,封住了孟砚之所有退路。可孟砚之根本没有退。她提剑迎了上去,身形快得像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在刀光剑影之间穿梭腾挪,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合围的缝隙里。
几招之后,那七个人便发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普通书生。孟砚之的剑快且准,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她的目光冷静得近乎残忍,像是在拆解一件早已预演过无数次的机关。第一人倒地,第二人倒地,第三人捂着脖颈踉跄后退,跌进路边的草丛里,再也没有站起来。
剩下的四个人面露惧色,攻势明显乱了。他们想撤,可孟砚之没有给他们撤退的机会。她的身形比他们更快一步,封住了他们后撤的路线,剑锋在空中划出一道又一道银弧,每一道落下都精准地追上了其中一个人的命门。
最后一个倒下的时候,林边的土路上已经安静了。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血腥气被风卷着往远处飘散。
孟砚之站定,握剑的手平稳如初。她垂眼看了看剑身上沾染的血迹,从怀里取出一块旧帕子,将剑刃上的血迹擦干净,然后手腕一抖,那柄软剑便重新缠回腰间,收进了腰带内侧,看起来与之前别无二致。
她转过身,朝那棵大树的方向走去。
昭阳公主站在树下,从头到尾看完了这一切。她的目光从孟砚之出剑到收剑,一直落在那道青灰色的身影上。她第一次真正看到孟砚之动手。那些暗卫禀报时说的"武功了得""一人独战数人",此刻亲眼见了,才知道那些话有多单薄。孟砚之的身法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剑都像是从纸面上裁下来的,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可她不怕。
她没有后退,没有闭眼,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她就那么看着,看着孟砚之在短短片刻之间将那些刺客全部了结,看着剑锋上的血被擦净,看着那人将剑收好之后朝自己走来,面上还带着那种熟悉的、温和的笑意,仿佛方才发生的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孟砚之走回公主面前的时候,心里其实有一瞬间的忐忑。她不知道公主会不会害怕这样的自己。方才动手的时候,她没有留情,那股子杀意是实实在在的,没有任何遮掩。她怕公主看到她这副样子,会往后退一步,会露出陌生的目光。
可她走回去的时候,公主的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有收尽的弧度。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自己,和方才在路边闲聊时一模一样,没有任何闪躲和惧意。
"没事了,"孟砚之朝公主笑了一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晚饭有着落了","不用怕。"
昭阳公主看着她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大,可里面没有半点勉强,是一种真切的、被逗到了的愉悦。她看着孟砚之,目光里带着一种崭新的、她自己也说不太清的亮色。
"孟大人真是让本宫刮目相看。"她的声音比方才轻快了几分,像春日里被风吹过檐角的风铃,"没想到孟大人这般厉害。本宫这下,可真的放心了。"
孟砚之看着她眼底那抹亮盈盈的光,心里那点忐忑便散了。她笑得比方才更真切了些,干净而明朗:"公主放心,臣必会护你周全。"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笑着说了一声"好"。两个字的尾音上扬着,像是根本就没有把那七个人和那片血腥放在心上。她又看了孟砚之一眼,心里某些一直模模糊糊的东西,此刻忽然清晰了一些。她从前知道孟砚之可靠,可那是理智上的判断,这个人能办事、有手段、值得信任。可此刻,她心里多了一层别的什么东西。那是一种确认,确认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在任何时候都不会丢下她。
晨光从两人头顶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洒了一层细碎的金色。地上的血迹和那些倒伏的身影被她们留在身后,两个人并肩继续往前走,朝着那片被传得神神鬼鬼的火树村方向,脚步不急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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