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树村比孟砚之想象中还要偏僻。

从丰源县出来之后，沿着土路走了将近两个时辰，路越来越窄，两旁的草木越来越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吞咽着人的踪迹。最后一段路几乎是踩着碎石和枯叶走过来的，鞋底上沾了一层厚厚的泥。转过一个山坳的时候，几缕炊烟从低矮的屋脊上升起来，在灰蒙蒙的天幕下斜斜地飘散，融进了山间的薄雾里。

这便是火树村了。

村子不大，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几十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墙茅顶，低矮陈旧，墙根处生着暗绿的苔藓。村子周围圈着大片大片空置的宅基地，长满了齐腰的荒草，空荡荡的院落里只剩下半塌的土墙和歪斜的门框。整座村子安静得不像话，连狗叫声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簌簌地移动着。

孟砚之和公主刚踏进村口，便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拦住她们的是个老伯，六十来岁的模样，背有些驼，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短褂，脸上的皱纹像刀刻过似的。他上下打量着这两个陌生人，目光在孟砚之身上停了一会儿，又转到昭阳公主身上，眉头微微皱起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警惕和防备：“你们俩是干什么的？来村里做什么？”

孟砚之站定脚步，拱手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面上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谦逊和窘迫：“老人家，我听闻火树村有许多火神精怪的传闻，心中好奇，便想来实地看看，找些素材和灵感，好写一部神鬼志异的书稿。”

老伯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又看了孟砚之一眼，这年轻人虽然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可总觉得不像个落魄到要靠写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换钱的人。他又把目光移向孟砚之身后半步位置的昭阳，那小姑娘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通身素净，可那一站一立之间，总觉得跟村里的姑娘媳妇不太一样。

孟砚之虽未回头，却也能感觉到身后的昭阳呼吸微滞，显然是察觉到了老伯那带着探究的视线。她不动声色地侧了半步，将昭阳公主挡在了自己身后，用肩膀和身形隔开了老伯的视线。那动作不大，很是自然，像是无意间换了个站姿。

老伯倒也没在意，收回目光继续看向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写那些东西干什么？年纪轻轻的，干点什么不好。”

孟砚之面不改色地将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惭愧。不瞒老人家，我今年进京科考落榜了，本打算回乡，可途经奉州时见此地繁荣富足，便想着在奉州地界谋个活计，等来年再进京一试。”

老伯听了，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上下打量了孟砚之一番：“所以你就跑这鬼地方来了？想写书赚钱？”

孟砚之点头，语气诚恳：“正是如此。我没有别的本事，家中也无旁人，回不回去也没有差别，便想与夫人在奉州寻个落脚处安顿下来。”

老伯白了她一眼，毫不客气地哼了一声：“读书人就是没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带着娘子到处奔波跟你受罪。你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赚着钱吗？”

孟砚之脸上有些不自然。她知道这是她编出来的托词，可被人这么当面数落，还是让她有些不自在。她稳了稳神色，勉强维持着那副窘迫书生的模样：“老人家说的是。我已在丰源县联系了几家书局，若写得好，他们便收。”

老伯没再多问，转身便往回走。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孟砚之一眼，见她还在原地站着，便没好气地催了一句：“还站在那儿干什么？带着你娘子跟上来。”

孟砚之连忙应了一声，抬步跟了上去。她跟在老伯身后，穿过村里弯弯曲曲的土路，经过几间低矮的院落和一片长满野草的空地，在一扇木门前停了下来。老伯抬手拍了拍门板，力道不大，可那木板发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村子里格外响亮。

门吱呀一声开了，门缝里探出一张苍老的脸。是个老婆婆，头发半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倒是亮的，带着几分热络和好奇。她看了看老伯，又看了看老伯身后的孟砚之和昭阳，问：“老李头，找我什么事？”

老李头朝身后努了努嘴：“张婆子，这小夫妻进了村，说是要写什么神神鬼鬼的书卖钱，没地方住。我看你家空着的那间屋正好，就给你领过来了。张婆子你是个孤寡，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年轻人陪陪你，你心里也高兴些。”

张婆子打量了孟砚之和昭阳一番，目光在昭阳脸上多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吸引住了，又像是觉得这小姑娘看着面善。她点了点头，语气和善：“行。来吧。先说好，一个月二百文钱，若是在我这吃饭，再加二百文。”

老李头转头看向孟砚之：“这个价行不行？你小子还有钱吗？要是不够，我再带你俩去别家。我是寻思着张婆子家就她一个人，你们住这儿方便些。”

孟砚之连忙道：“可以，就这家吧。我还有些盘缠，能应付。”

老李头点了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行，那就这么定了。来了这村子别到处乱跑，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没告诉你们。”

孟砚之拱手道谢：“多谢老人家提点。”

老李头没再多说，朝张婆子挥了挥手，转身便走了。他那驼着背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路拐角的一堵土墙后面。

张婆子把孟砚之和公主让进了院子里。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墙根下种着一畦青菜，篱笆上爬着几株干枯的藤蔓。她推开东厢房的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屋子，一张木床靠墙放着，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被子，窗下一张方桌两把椅子，墙角立着一只旧柜子。虽然简陋，却收拾得整洁，窗台上还搁着一只粗陶瓶，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花。

“你们小两口就住这间吧。”张婆子说。

孟砚之进屋将包袱放下，转头看了一眼公主，又看向张婆子，客气地道：“张婆婆，往后就劳烦您了。”她说着从腰间摸出一两碎银子递过去，“这个您拿着。”

张婆子愣了愣，看着那一两银子有些犹豫：“公子，这多了。若是在这儿吃饭，一个月四百文也就够了。”

孟砚之将银子塞进她手里，语气诚恳而温和：“张婆婆您拿着吧。我夫人身子骨弱，受不得寒气，若是夜里需要热水或是添个炭盆，还要劳烦婆婆照看。洗衣洒扫这些活计，也请您多担待。”

张婆子这才明白了孟砚之的意思，这个年轻书生想让自家夫人什么都不做，吃住之外还要她帮着料理家务。她看了看孟砚之那副斯斯文文的样子，又转头看了看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的昭阳。那小姑娘看起来确实细皮嫩肉的，手白净得像没沾过半点阳春水，一看就不是干粗活的人。她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这两个人往后可怎么过日子啊。

可那小伙子说话客气，给的银钱又实在，张婆子便应下了：“既然公子这么说，那这点活我顺带着做了也不碍什么事。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跟我说。”她拿了银子，又看了看昭阳，补了一句，“夫人有什么想吃的也跟我说，我做的饭菜虽然粗，但也还算可口。”

昭阳公主微微颔首，轻声说了句“多谢婆婆”，声音温软客气，张婆子听着心里舒坦，便笑着出去了，顺手替他们带上了门。

脚步声远去了之后，昭阳公主终于没忍住，捂着嘴笑了出来。她方才在门口就一直憋着，这会儿门一关，整个人都松了下来，笑得肩膀轻轻抖着，眼角都弯了。她想起方才老李头那些毫不客气的话，“读书人就是没用”“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写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能挣着钱吗”，再看看眼前这个被数落得脸上发热却还要维持窘迫书生模样的孟砚之，反差大得让她怎么也收不住笑。

孟砚之站在桌边，看着她笑得这样开怀，也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不自觉地跟着弯了一下。她知道公主在笑什么，老李头那些话句句戳在“落第书生”这个身份的软肋上，她方才确实被说得有几分招架不住。可看到公主笑得这样高兴，她心里那点不自在便散了。

张婆子走后，孟砚之终于坐下来，环顾了一下这间小小的屋子。虽然简陋，但总算安顿下来了。从丰源县出发，走了大半天的路，中间还经历了一场截杀，此刻能有这么一间遮风挡雨的屋子歇脚，已经比预想中好了许多。

她走到窗边，将窗棂推开一条缝。风夹杂着泥土的腥气涌进来，她望着远处那几缕尚未散尽的炊烟，眼神渐渐沉了下来。

接下来，便可以着手查探这火树村的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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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第 18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