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婆婆来敲门时，暮色已经压得很低了。孟砚之应了一声，起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昭阳一眼。昭阳已经站起来，没有说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走了出去。

前厅不大，一张方桌摆在正中央，桌面上已经摆好了碗筷。饭菜很简单：一碟炒青菜，一碗炖蛋，一碟腌萝卜，还有一盆杂粮饭。张婆婆正在擦桌子，见两人出来，笑着招呼：“乡下地方，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但好在新鲜，都是自己种的，别嫌弃。”

孟砚之拉开椅子，等昭阳先坐下，才在她旁边落座：“不会，已经很好了。以后还要劳烦婆婆了。”

张婆婆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见过太多城里来的年轻人，嘴上客气，眼底却藏不住挑剔。眼前这个小伙子说话诚恳，小姑娘也安安静静的，看着就是好相处的。她心里踏实了不少，便催道：“那就赶快吃吧，一会好凉了。”

两人拿起筷子，夹菜，盛饭。

昭阳的筷子碰到那碗饭时，微微顿了一下。饭不是白米饭，是掺了糙米、小米、还有几样她认不出的杂粮煮成的，颜色暗淡，颗粒粗糙，和她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不一样。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夹了一小口送进嘴里。

米粒粗粝，划在喉咙里有一种难以忽略的摩擦感。她咬得很慢，咽下去的时候，喉头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张婆婆正在旁边择菜，抬头看了她一眼，笑呵呵地说：“小姑娘吃饭真秀气，我们这可瞧不见这样的。”

昭阳抬起头，朝她笑了笑，没有解释，继续低头小口地吃着。她不是故意吃得慢，是那饭确实咽得艰难。每一口都觉得嗓子被刮了一下，但她不能放筷子。张婆婆做了饭，她不能一口不吃，更不能做出嫌弃的样子。

孟砚之注意到了。

她只看了昭阳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片刻后，她夹了一筷青菜放到昭阳碗里，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娘子，张婆婆做的这个菜味道还不错，菜也新鲜，多吃点菜吧。”

昭阳看了她一眼，明白了她的意思，便夹了些菜放在碗里。青菜裹着油光，和杂粮饭混在一起，确实比干咽米饭好多了。她吃得很慢，但总算能吃下去了。

张婆婆看着这一幕，心里越发觉得这对小夫妻处得好。她也不多话，自己端着碗在旁边吃，偶尔招呼一声“多吃点”。

昭阳吃了小半碗，动作渐渐慢了下来。碗里的饭还剩大半，她盯着那碗饭看了片刻，像是在做什么决定。她不是不想吃完，是实在咽不下去了。在农户家剩饭很不好，她知道。她正准备再勉强自己多吃几口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轻轻压住了她的手腕。

孟砚之没有看她，只是看着那碗饭，说了一句：“吃不下了就不要勉强吃了。”

然后她拿过昭阳的碗，把剩下的饭倒进了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很多次。昭阳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孟砚之已经低头吃了起来。她不是故意不看昭阳，是这饭确实有些多，她怕自己一停下来就吃不完了。

张婆婆看着孟砚之的举动，倒没多想，只是笑着对昭阳说：“小姑娘难怪你这样瘦，吃这么点饭就饱了。”

昭阳收回视线，语气如常：“是，我饭量不大。下次婆婆不用给我盛太多饭。”

张婆婆答应得爽快：“好，下回给你盛半碗，如果不够再添。”

昭阳道了谢，余光却瞥见孟砚之正埋头对付那碗“大团结”的饭，吃得极为专注。她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压住了那点笑意。孟砚之没有抬头看她。她不是不想说话，是怕一张嘴就泄了气。

终于吃完的时候，张婆婆一边收碗一边说：“小伙子饭量可以啊，明天我给你多盛些。”

孟砚之立刻摆手：“谢谢婆婆，但不用了，正常一碗饭就好。今天是因为赶路，有些累了，才吃的多一些。”

昭阳侧过头去，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什么。

孟砚之没有看她，但知道她在笑。

吃完饭后张婆婆去厨房收拾了，孟砚之跟了过去。她站在灶台边，看着张婆婆把碗筷放进水盆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婆婆，可以烧些热水吗？娘子一路奔波，想让她沐浴后再睡，能缓解一下疲劳。”

张婆婆抬眼看了她一眼，笑容里多了些打趣的意味：“你真心疼你娘子。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回屋等着吧。”

孟砚之道了谢，从袖中摸出一两银子，放在灶台边。张婆婆看见银子，愣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孟砚之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放得很轻：“婆婆以后煮饭，麻烦单独给我娘子煮一碗白米饭。有劳婆婆了，这钱你拿着吧。”

张婆婆恍然大悟，想起那小姑娘吃饭时的样子，点了点头：“行，那以后单独煮白米饭给那小姑娘。”

孟砚之微微欠身：“多谢婆婆。”

她回到屋里时，昭阳正坐在床边，听到门响抬头看了她一眼，孟砚之“我让张婆婆烧了水，等烧好了，公主洗漱完可以好好休息。”

“好。”昭阳应了一声，看着孟砚之：“你还站那做什么？”

孟砚之顿了一下：“先不坐了。我出去透透气，顺便等张婆婆送水来接一下。”说完便推门出去了。

她没说实话。她只是吃得太多了，现下实在不想坐着。

夜风裹着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孟砚之站在门口，目光扫过院子和远处的田埂，脑海中还在想着火树村的事。就在这时，不远处的山坡上，隐约亮起几点绿光。

那光不是烛火，也不像灯笼，像是从地面浮起来的一样，飘摇不定，颜色幽冷，在夜色里慢慢朝这边移动。孟砚之的目光沉了下来，没有后退，也没有出声。

昭阳也看到了。她走到门口，站在孟砚之身后，盯着那些绿光，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什么？”

孟砚之没有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两步，迎着那团鬼火的方向站定，等那绿光飘得更近了，她伸出手，朝其中一团探去。

昭阳差点叫出声，但她忍住了。

孟砚之的手停在鬼火周围，没有灼热感，没有焦糊味。反而闻到一丝极淡的腥臭味。她收回手，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是白磷。”

昭阳看着她：“白磷？”

“天然就能自燃，遇水发热，在夜里看起来像鬼火。”孟砚之顿了一下，补充道，“有人故意布置的。”

正说着，一团绿光朝窗户的方向飘去。孟砚之快步上前，抬手将它拂开，像拂开一片落叶。她没有看那团光，而是先回头看了昭阳一眼，确认她没事，才放下手：“不用怕。都是装神弄鬼的把戏。”

昭阳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孟砚之站在门前的背影。她面对那团异象时的从容，伸手去探时的冷静，还有回头看她时的那一眼，好像再离奇的事，有他在前面，就不会有什么真正的危险。

孟砚之关好窗，转过身来，脸上带了点笑意：“有人想让我们走。”

昭阳看着她，也跟着笑了：“不愧是孟大人，什么把戏都骗不了你，还有谢谢你。”

“谢我什么？”

“今晚的饭。”

孟砚之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没有接话。灶台边的烧水声渐响，张婆婆在外面喊了一声“水烧好了”，她顺势推门出去，像是怕被看穿什么似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昭阳坐在屋里，看着她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没有散。

孟砚之把热水抬进屋里，竹桶里热气腾腾，水面上浮着几片艾草叶子。她放下桶，没有多停留，退到门外，顺手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隐约的水声，没有走远。夜风吹过来，她微微眯起眼，脑子里又转回刚才那几团鬼火上。她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花这种力气，在这样一个偏僻的村子里，伪造这样的异象。

她抬起头，顺着鬼火飘来的方向看了看。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田埂、山坡、树影，都模糊成一片暗色。她不是不想现在就去查，是走不开。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门，水声还在响，她知道自己不能把昭阳一个人留在这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张婆婆住的后屋走去。

张婆婆正在灯下缝补衣裳，见孟砚之敲门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怎么了？水不够热？”

“不是，水够的。”孟砚之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婆婆，可有多余的被子？可否给我一床。”

张婆婆看了她一眼，笑了：“可以。我这就拿给你。你娘子身子弱怕冷吧？”

孟砚之没有否认：“是，怕晚上降温，她冻着。”

张婆婆不多问，起身去柜子里翻了翻，很快抱出一床厚被子，递到她手里：“拿着吧，给你找了一床厚的。”

孟砚之接过被子，掂了掂，厚实干燥，有股淡淡的樟木味。她没有立刻走，迟疑了一下，试着问道：“婆婆，刚才的鬼火，你可看到了？”

张婆婆手上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看到了。不时就会出现，现在还在村子里的人都习以为常了。你回去把门窗关紧就好，不用理会。”

孟砚之看着她：“婆婆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张婆婆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我老婆子不懂那些。你们年轻人，别瞎打听，关好门睡觉就行。”

孟砚之没有再追问，道了谢，抱着被子退了出来。她心中有些疑惑的，这个村子世代制作烟火，对磷应该不陌生才对。

她走回房门口，屋里水声已经停了。她没有立刻推门，而是抱着被子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细碎的动静，窸窣的衣料摩擦声，木盆被轻轻挪开的声音。她又等了一会儿，才抬手轻轻叩了叩门。

“娘子，可好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昭阳的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进来吧。”

孟砚之推门进去，屋内烛火昏黄，昭阳已经换了寝衣，坐在床边，长发还带着微微的潮气。她看了一眼孟砚之抱在怀里的厚被子，大概已经猜到用途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往床里侧挪了挪，给她留出位置。

孟砚之走到床边，先把怀里的被子放在床尾，伸手试了试床上现有的那条被子的厚度。张婆婆铺的那床被子偏薄，初春后夜里凉，盖这样一条恐怕不够。她没有犹豫，将厚被子摊开铺在床上，然后把自己今晚要用的那条薄被拿下来，在地上铺开。

她做这些的时候，昭阳一直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孟砚之蹲在地上，把被角一一捋平，又把枕头放好，然后直起身，退到一边，语气如常：“公主早些休息吧，累了一天了。”

昭阳没有立刻躺下。她的视线从地上的薄被移回孟砚之脸上：“你不睡？”

“我睡地上。”

昭阳沉默片刻，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说出口。她躺了下去，脸朝里，背对着孟砚之，把被子拉到肩头。

孟砚之等了一会儿，确认她不会再说话了，才吹熄了烛火。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窗缝透进一点淡淡的月光。她摸索着躺到地上，薄被还算够长，她侧过身蜷了一下，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她听到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昭阳已经睡着了。她终于放松了一点，翻了个身，也合上了眼。被子薄，地上硬，但她没有动。她知道这是目前最好的安排。

夜很静，窗户关紧了，外面的鬼火没有再出现。她闭上眼，听着昭阳平稳的呼吸，慢慢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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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第 18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