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教坊司门前。孟砚之一身青色翰林官袍,身姿挺拔,静立等候。不多时,便见太常寺丞高士廉领着几人缓缓而来。
高士廉一见孟砚之,未语先笑,快步上前,极为热络地拱手:“孟修撰!久等久等!劳动状元大驾,实在是此次甄选,非您这等大才不足以评定诗文雅乐啊!”他笑容满面,话语里满是奉承,却又让人挑不出错处。
孟砚之躬身还礼,态度谦和:“高大人言重了。砚之才疏学浅,此番乃是奉上命来学习历练,一切还需倚仗高大人和诸位前辈主持。”她目光沉静,不卑不亢。
“诶,孟修撰过谦了。”高士廉笑着侧身,为她一一引见身后几人: “这位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刘主事,精通礼法规制。” 一位面色略显严肃的中年官员微微颔首。
“这位是内侍省的王公公,代表宫中前来关切。” 一位面白无须、眼神内敛的中年宦官露出一个标准的、看不出情绪的笑容。
“这两位是教坊司的于韶舞、孙司乐,此番负责考评姑娘们的乐舞技艺。” 于韶舞是一位身形清瘦、颇具气度的中年男子,孙司乐则是一位目光如炬、手指关节粗大的老者,两人皆向孟砚之拱手行礼。孟砚之一一恭敬回礼。
寒暄已毕,一行人便由官差开道,往那闻名遐迩的红袖坊行去。
红袖坊显然早已得到消息,朱漆大门洞开,门前洒扫得一尘不染。风韵犹存、眉眼精明的老鸨孙妈妈,早已带着几位管事嬷嬷和龟公,满脸堆笑地候在门前。
见官员们到来,孙妈妈立刻迎上前,未语先笑,声音又甜又脆:“哎呦呦,各位大人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红袖坊蓬荜生辉!快请快请!”
她的目光在几位官员身上快速一扫,最终落在最为年轻、官袍却显清贵的孟砚之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惊诧与了然,脸上的笑容更盛,特意走到孟砚之面前,福了一福:
“这位想必就是新科状元郎孟大人吧?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如此年轻俊俏,又才华横溢,今日能得见状元爷金面,妈妈我真是三世修来的福气!”
孟砚之心中厌恶,面上却只得维持着翰林官的清冷与礼貌,微微颔首:“孙妈妈过誉。”
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红袖坊华丽的门庭,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感慨:“红袖坊盛名,京城无人不知。听闻坊内姑娘个个才艺双绝,往来无白丁,想必妈妈费了许多财力心力调教,方能如此出众,力压群芳,确非寻常楚馆可比。”
孙妈妈一听这状元郎竟如此“上道”,还出口称赞她的心血,顿时喜上眉梢,虚荣心大涨,那点戒备也抛到了九霄云外,忍不住自夸起来:
“哎呦!状元爷您真是慧眼如炬!可不是嘛!我这里的姑娘,那可都是百里挑一的好苗子!光是客人想进我们这扇门……”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炫耀,“就得先奉上二十两的‘茶围’银子!这还只是见个面!吃的、穿的、用的,请师傅教习,哪一样不是顶尖的?随便拎一个出去,那都是别家撑场子的花魁!我们这儿啊,伺候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人,讲究的就是个体面和高贵……”
她正说得唾沫横飞,一旁的高士廉微微蹙眉,轻咳一声,打断了她:“孙妈妈。”
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威。
孙妈妈猛地住口,意识到自己在一个翰林清贵面前炫耀这等“生意经”实在粗俗不堪,连忙讪笑着找补:“哎哟,瞧我这张嘴,一高兴就胡说八道!该打该打!各位大人快里面请,姑娘们都已经准备好了,就等着各位大人考评呢!”
高士廉这才面色稍霁,淡淡道:“那就前方引路,开始正事吧。”
孙妈妈连忙躬身应“是”,擦着并不存在的冷汗,殷勤地将一行人引入那雕梁画栋、香气缭绕的红袖坊内。
孟砚之随着队伍步入,面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段对话只是寻常应酬。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睫下,眸光微闪。
“二十两茶围银”……“伺候的都是有头有脸的贵人”……
孙妈妈无意间的炫耀,已然透露出这红袖坊惊人的敛财能力和其背后盘根错节的权贵网络。这绝非一家普通的青楼,其门槛之高,已然将它与绝大多数秦楼楚馆区分开来,也意味着其背后的水,深不可测。
一行人随着孙妈妈穿过曲折回廊,步入红袖坊内里。一入内堂,饶是孟砚之心有准备,也被眼前的极致奢靡晃了一下。
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绒毯,踩上去悄无声息。梁柱皆以金粉勾勒,悬挂着精巧的琉璃宫灯,即便在白日也燃着名贵香烛,光线朦胧而暧昧。
四处陈列着玉器、古玩、珊瑚盆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却不刺鼻的复合香气,是多种名贵香料混合的味道,仿佛要将人的骨头都熏得酥软。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此处乃销金之窟,非寻常之地。
考评设在一处宽敞的华厅内,桌椅早已备好,主位自然是留给高士廉和王公公,孟砚之与刘主事、于韶舞、孙司乐等人分坐两侧。
厅堂中央,数十位姑娘已垂首静立等候。她们身着统一的、质地精良的舞裙,个个身段窈窕,妆容精致,如同等待被检阅的珍品。
孟砚之的目光无声地扫过她们。有的姑娘眉眼间带着跃跃欲试的期待和自信,希望能借此机会鱼跃龙门。
有的则紧张地绞着手中的帕子,眼神低垂,不敢与考官对视。更有一些,眼神闪烁不定,在与孟砚之目光将触未触之际慌忙避开,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惶。
而站在后排的几位,脸上则是一种近乎死水的冷漠与麻木,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己无关。
孟砚之心下凛然,这众生相背后,不知藏着多少悲欢与不得已。
她端起茶杯,状似无意地向身旁殷勤侍立的孙妈妈问道:“孙妈妈调教有方,这些姑娘个个品貌出众,不知都是何等出身?”
孙妈妈闻言,立刻掏出绣帕,按了按并不可见的眼泪,唱做俱佳地叹道:
“哎呦,我的状元爷啊,您真是问到妈妈我的心坎里了!不瞒您说,这些都是苦命的孩子啊!多是城外穷苦人家出身,家里遭了灾,或是爹娘病了,实在活不下去了,才不得已卖了女儿换条活路。妈妈我看着实在可怜,心一软,就都收留了。给她们一口饭吃,教她们一点技艺,好歹将来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不是?”
她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说着,她朝后一招手,一个管事嬷嬷立刻捧来一摞厚厚的册子。 “状元爷若是不信,您瞧瞧,这都是姑娘们的卖身契,官府过了明路的,清清楚楚,绝无半点虚假。”孙妈妈将册子恭敬地呈到孟砚之面前。
孟砚之不动声色地接过:“妈妈慈悲心肠。”她开始逐一翻阅。
高士廉在一旁与王公公低声说着什么,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似有若无地落在孟砚之身上,观察着这位年轻状元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对这些卖身契的反应。
册子里的卖身契格式规整,指印、保人、官印一应俱全,记录着姑娘们的来源、年纪、卖身银两,从文书上看,确实“合法合规”,挑不出错处。
然而,孟砚之目光如炬,指尖划过纸页,敏锐地察觉到异样:大部分契书纸张泛黄,墨迹沉着,与记载的年代相符。但其中有几份,纸张边缘虽也做旧泛黄,可书写名字、籍贯等关键信息的墨迹,却显得过于新亮,与纸张的“年纪”和同一页上其他墨迹的陈旧感格格不入!
她心中猛地一沉,但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甚至连翻阅的速度都未有丝毫改变。她只是默默记下了那几个墨迹尤新的名字——柳依依、苏婉儿、顾盼儿。
她合上册子,递还给孙妈妈,语气平淡:“手续齐全,妈妈果然是个妥当人。”
孙妈妈顿时笑逐颜开,连声道:“应该的,应该的!”
高士廉见孟砚之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翻了翻,便收回了目光,转而笑着对王公公道:“公公,您看,咱们这就开始?”
孟砚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此掩去眼底深处的一丝冷光。
考评正式开始,厅内檀香袅袅,丝竹声渐起。
姑娘们依照名册顺序,依次上前,或抚琴,或弹琵琶,或吹箫,展示才艺。乐声或婉转悠扬,或清越激昂,技艺确乎都经过了严格的训练,堪称上乘。
孟砚之端坐案后,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演奏者身上,实则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聚焦在那几个她默记于心的名字之上——柳依依、苏婉儿、顾盼儿。
她仔细观察着她们。果然,这几位姑娘与其他或紧张或期待的姑娘不同。
她们的脸上几乎没有什么表情,眼神空洞地落在琴弦或虚空中的某一点,自始至终,从未与席上的任何一位考官有过哪怕一瞬间的眼神接触。
她们的演奏技巧纯熟,甚至堪称精湛,但乐声里却听不出丝毫情感,只有一种机械般的精准,仿佛完成任务一般。
当轮到那位名唤苏婉儿的姑娘弹奏琵琶时,她纤指拨动,轮指急促。或许是因为动作幅度稍大,或许是那广袖的丝绸过于滑腻,在她小臂用力一划之时,右侧的衣袖微微向上滑褪了一寸有余。
就在那一刹那,孟砚之的目光猛地一凝!
虽然那姑娘立刻极其自然且迅速地将衣袖拉回原处,但孟砚之已然瞥见——在那段白皙的小臂上,几道暗红色的、似是鞭笞或捆绑留下的淤痕,隐约可见!
孟砚之的心猛地一沉,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显露。她甚至将身体稍稍前倾,做出更加专注聆听的姿态,目光紧紧锁住苏婉儿,实则是在确认那伤痕并非错觉,并试图观察是否还有其他痕迹。
她这番“异常专注”的神情,落在旁人眼中,却成了对演奏的极大欣赏。
坐于一旁的于韶舞微微颔首,侧身对孟砚之低声道:“孟修撰似乎对此曲颇有感触?此女轮指技法虽稍显急促,然力度饱满,亦是难得。”
孟砚之瞬间回神,压下心中惊涛,顺势点头,用恰好能让周围人听到的声音评价道:“于大人所言极是。此曲《霸王卸甲》悲怆激昂,非有力道不足以显其神。这位姑娘指力不俗,只是……情绪稍欠些破釜沉舟的决绝之意,略显刻意。”
她点评得滴水不漏,既肯定了技巧,也指出了“不足”,完全符合她考评官的身份,无人起疑。
那苏婉儿演奏完毕,如同前几位一样,面无表情地躬身行礼,默默退下,全程未发一言,也未看任何人一眼。
孙妈妈在一旁听得各位大人,尤其是状元郎的点评,只觉得脸上有光,沾沾自喜道:“各位大人真是法眼如炬!我们坊里的姑娘,别的不敢说,这才艺可是请了最好的师傅,下了苦功练出来的,个个都是顶好的!”
她说着,翻看着名册,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炫耀:“接下来这位,可是重头戏!是我们红袖坊连续三届的花魁头名——云嫣姑娘!不是妈妈我自夸,云嫣那孩子,模样、身段、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无一不绝!保准让各位大人眼前一亮!”
孟砚之闻言,将目光从那些冷漠的身影上收回,压下心中的沉重,脸上适时地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兴趣和期待,微微颔首:“哦?竟是如此全才?那晚倒真要好好聆听,一睹芳技了。”
她的语气平和,仿佛刚才的发现并未在她心中掀起任何波澜,已然将全副精神投向了这位即将出场的、声名最盛的花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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