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第 185 章

午饭的时候,张婆婆把饭菜端上了桌,朝厢房的方向喊了一声:"出来吃饭了。"

孟砚之和昭阳从屋里出来,在桌边坐下。张婆婆把碗筷分好,昭阳低头一看自己面前那碗饭,白花花的白米饭,粒粒分明,带着新米特有的清香。她又看了一眼张婆婆的碗,里面是掺了粗粮的杂米饭,颜色暗黄,米粒也更碎些。再看了一眼孟砚之的碗,虽然比昨天那顿好了一些,可依然不是纯白米,里面还是掺了不少杂粮。

昭阳公主的目光在孟砚之和张婆婆的饭碗之间转了一圈,心里便明白了大半。她抬眼看向张婆婆,还没开口问,张婆婆便先笑了,朝孟砚之的方向努了努嘴:"他昨日晚上来找我,说你身子弱,不能吃那些粗米杂粮,特意嘱咐我给你单独做白米饭。"

昭阳公主听了这话,转头看向孟砚之。孟砚之正在低头吃饭,手里的筷子不紧不慢地夹了一筷子咸菜,送进嘴里咀嚼着,神色淡然,像是根本没把这当回事,仿佛吩咐给夫人单独做白米饭不过是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不值得多提。

昭阳公主看了她几息,孟砚之始终没有抬头。她收回目光,朝张婆婆微微颔首道了谢,然后拿起筷子,低头夹了一口白米饭送进嘴里。米粒软糯,带着一股温热甘甜的味道,和她平日里在行宫吃的那些精细米饭比起来也不算差。她慢慢嚼着,心里却想着方才张婆婆说的那句话——"他昨日晚上来找我"——昨日晚上,孟砚之去找了张婆婆。就为了嘱咐一句"给她做白米饭"。

她没说什么,只是把碗里的饭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午饭后,孟砚之放下碗筷,看了一眼窗外的日头,对昭阳道:"公主,我去一趟火神庙,想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线索。你在房里休息一会儿吧,上午那些大婶们也让你累着了。"

昭阳公主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叮嘱了一句:"小心些。"

孟砚之应了一声,理了理衣襟便出了门。

村里的路她上午已经走了一遍,大致熟悉了方向。火神庙在村子背后的半山腰上,沿着一条碎石铺成的小路往上走,大约走两刻钟便能到。孟砚之出了村口,沿着山路往上走,路两旁是茂密的灌木和野草,偶尔有一两棵歪脖子老树探出枝来。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山路上洒了一片细碎的光影。

走了不到一半,她远远看见前面有一个中年男人,正挑着担子沿着山路往上走。那担子两边各挂着一只大陶罐,用麻绳捆得紧紧的,看着分量不轻。挑担的人步子不慢,那担子在肩上随着步伐一颠一颠的。

孟砚之放慢了脚步,没有上前搭话,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她注意到陶罐的侧面有一圈水渍,像是从里面渗出来又干了的痕迹,看来罐子里装的是水。

她正想着,前面那个男人脚下一绊,踩到了一块松动的石头,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一侧歪了过去。孟砚之本能地快走了几步,想要上前搭把手,可那人的下盘比看上去稳得多,踉跄了两下便稳住了身形,担子虽然剧烈晃动了几下,却没有翻倒。可就在那晃动之间,孟砚之的视线捕捉到了一个细节:那两只陶罐在如此剧烈的晃动下,缝隙里居然没有漏出一滴水来。

水渍是干的,是之前留下的,不是方才洒出来的。这说明罐口封得极紧,水在里面被牢牢地锁住了,哪怕是剧烈的颠簸也不会溢出来。

孟砚之的脚步刚往前迈了两步,那个男人便发现了她。他转过身来,警惕地打量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防备:"你是干什么的?怎么在这儿?"

孟砚之停住脚步,面上浮起一个友善的笑容,拱手道:"我是借住在村里的书生,听说山上有座火神庙,想去看看,寻些写书的素材。正巧碰见大哥挑担上山,见你方才差点摔了,便想着过来帮把手。"

那人听了她的话,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孟砚之穿着粗布衣裳,面容清瘦斯文,手里也没拿什么像样的家伙,看着确实是个文弱书生的样子。那人没再多说什么,转回头继续挑着担子往前走。

孟砚之没有跟得太紧,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慢慢跟着。又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人在半山腰一处宅院门口停了下来。那宅子不大,青瓦土墙,门口有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院墙用石块垒的,不高。那人推开院门走进去,又转身从里面把门带上了。

孟砚之没有停留,继续沿着山路往上走。

火神庙坐落在半山腰更高一些的地方,庙不大,一间正殿带着两侧小小的厢房,墙上的朱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黄的土坯。庙门虚掩着,孟砚之推门进去,里面一股淡淡的香火气扑面而来。正殿中央供着一尊火神祝融的塑像,高约一人,通身涂着暗红色的漆,手持火鞭,怒目圆睁,端坐在石台之上。神像前摆着香案,案上的香炉里还有几炷残香,显然时常有人来打扫供奉。

孟砚之在香案前站了片刻,目光从神像的面部缓缓扫到身体,又扫到底座。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异常。她绕到神像背后,后面是空荡荡的墙壁,墙上挂着一幅褪了色的锦幔,幔子上绣着模糊的火焰纹样。她又伸手轻轻叩了叩神像的背部,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厚实的实心陶土,不是中空的,这里面藏不了东西。

她绕回正面,再次站定,抬头看着祝融那张怒目圆睁的脸。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神像的面相,五官的分布、额头的宽窄、下颌的弧度,乍一看没什么问题,可她盯着看得久了,心里那份"有什么地方违和"的感觉就越来越清晰。像是一幅画,整体看过去很正常,可某个细节画偏了,只是不够明显,让你说不上来哪里偏了,可就是觉得不对劲。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凑近一些仔细查看,最好能上手摸一摸——

"你干什么!不可亵渎火神!"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孟砚之没有回头,但她停住了脚步,放在身侧的手指收了回来。她面色不变,甚至微微侧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文绉绉的解释:"误会,在下怎敢亵渎火神。"她略顿了一下,随口念了两句,"祝融昭光明,五谷林柯苾。施教火开先,焱焱驱时疫。我也只是想仔细看看神像的细节,好写进书里,以求神韵生动。"

身后那阵脚步声停在了她三步远的地方。孟砚之这才转过身来,看见方才挑担的那个男人正站在她身后,手里还攥着一条扁担,面色比方才在山上时更沉了几分,可听她念出那几句祝融诗之后,神情明显和缓了些。

那人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确认她确实只是个书生,语气虽然还是硬的,却不再那么冲了:"看也看过了,没事就走吧。火神祭快到了,外人不宜多待。"

孟砚之顺势点了点头,拱手道:"在下这就离开,不会误了村里的大事。"她像是随口问了一句,"不知兄台贵姓?"

那人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告诉她也没什么大碍,便道:"我叫刘奎。"

"刘大哥。"孟砚之改了口,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路边与人攀谈,"刘大哥也是制作烟火的吧?"

"是,"刘奎答道,"这村里人都是制作烟火的。"

孟砚之点了点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方才见刘大哥挑着那些陶罐上山,罐子口封得那样紧,晃得那样厉害水也没漏出来,想来密封极好。不知是从哪儿买的,还是自己做的?在下想买一个回去,给娘子放些自制的酱料,比陶碗好存放些。"

她说完这话的时候,面上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略带期待的笑容,目光清亮真诚,像极了一个当真在为自家娘子寻摸好物什的细心丈夫。

刘奎看了她一眼,没有松口:"自己做的。不卖。"

孟砚之也不纠缠,点了点头,神色里没有半分失落,只随口道:"是我唐突了。那在下便告辞了。"她拱了拱手,便转身朝庙外走去。

她走出了火神庙,沿着山路往下走了好一段路,才感觉身后那道目光消失了。她面色如常,脚步不快不慢,可心里已经在飞快地转着方才看到的那些细节。刘奎家里应该有个小窑,那些陶罐是他自己烧制的。密封极好的陶罐,用来装水,可装水用普通的陶瓮便可,何必费这么大力气烧制密封性如此严密的罐子?那罐子就不只是装水的,还可以装不能见风、极易自燃的东西。白磷的燃点极低,若暴露在空气中便会无端起火,必须用水或油隔绝空气密封保存。既然是自己做的,那家里很可能不止这两个罐子。

孟砚之的目光微微沉了一下,脚下却没有停,依旧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去。她心里已经大致明白了,如果拿那些陶罐装白磷完全可行,但也不确定其他村民手里有没有,那个叫刘奎的男人,恐怕比村里其他人知道得多得多。火神祭、陶罐、山上的那户独居人家,这些东西串联起来,火树村的秘密,正在一点一点地露出它的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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