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第 186 章

孟砚之从火神庙下来之后,没有直接回张婆婆家,而是在村子里又慢慢转了一圈。

她走得不快,像是闲逛散心似的,路过谁家敞开的院门时,便停下来与院子里干活的人攀谈两句。碰上大娘大婶们在院门口择菜或晒太阳的,她便走过去,带着那种书生特有的、略带拘谨的笑容,打听几句家常话,然后顺着话头把话题引到陶罐上。

"婶子,我家娘子想在屋里存些酱料腌菜,可我们初来乍到,也不知道什么陶罐好用。我看山坡上刘大哥家用的那种陶罐密封就挺好的,不知你们平时都用什么样的?能不能给我看看,我也照着去镇上买一个,怕买错了娘子不喜。"

大婶们见这年轻人说话客气,又张口闭口都是"娘子喜欢""怕娘子不喜",看着是个疼媳妇的,便都热心起来。有的翻出家里闲置的陶罐给他看,有的指着灶台边的水缸说"我们家用这种,不过装酱料可得买小口的,免得走味儿"。孟砚之认真地端详着每一只陶罐,不放过任何一只的形制和密封方式。她还顺手掂了掂几只罐子的分量,感受陶胎的厚薄和烧制的火候,不动声色地记在心里。

可她在村里看了好几户人家,所见陶罐都是那种粗朴的敞口瓦罐,罐口粗糙,密封性极差,和他在山上看到刘奎挑的那几只不同,全然是两回事。孟砚之心里大致有了数,道了谢之后便告辞了。她走出一段距离后,隐约听见身后那几个大婶压低了声音说着"这年轻人整天在村里闲逛,也不见干正经活……"之类的话,她只当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回到张婆婆家之后,孟砚之又不动声色地查看了一下院子角落和灶台边放着的几只陶罐,也都是普普通通的粗陶敞口罐子,没有任何异常。她又弯腰看了一眼灶台底下堆积的碎陶片,都是寻常器物的残片,没有那种特殊形制的密封罐的痕迹。

她回到屋里,在椅子上坐下,一直紧绷的肩膀这才微微松了下来。昭阳公主从窗边起身,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带着几分询问地看着她,语气轻缓:"今日可有什么发现?"

孟砚之抬眼看向公主,将今日在火神庙和路上遇到刘奎的事简要说了。说到刘奎挑着密封极严的陶罐上山、对她出现在火神庙格外警惕时,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办案时特有的审慎。

"那个叫刘奎的男人住在通往火神庙的山腰上,独门独户,院门紧闭。他的陶罐烧制得极好,密封性远超寻常人家用的那种,若是用来装白磷,完全够用。"孟砚之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可也仅此而已。单凭这些,还不能认定就是他所为。今日那些大婶们用的都是寻常敞口陶罐,刘奎家的那种形制在村里其他地方没见到过,说明不是村里通用的器物。"

昭阳公主听完,神色平静,倒没有因此着急:"有这样的发现已经很好了。这村子闹鬼多年,要想一日之内就找出所有端倪也不现实。村里人对此事也比较谨慎,不是说还有火神祭么?那时或许会有更多的线索。"

孟砚之点了点头,心里却还挂着另一件事——火神庙里那座祝融神像。那张脸,那副面容,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种违和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可她不敢再去第二次了。如果刘奎当真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人,她频频出入火神庙,只会引起他更大的警觉。

她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昭阳公主便也安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再出声打扰她。

与此同时,京城东宫的书房里,气氛远没有火树村这样安静。

太子坐在书案后面,面前跪着那个刚从奉州返回的亲信。亲信低着头,额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禀报一件自己也知道办砸了的差事:"殿下……派去奉州的人回来了。前往火树村必经之路埋伏的七人,全死了。派去行宫的人回报说,昭阳公主不在行宫,她……她随孟砚之一起去了火树村。"

"砰"的一声,太子猛地拍了一下桌面,茶盏被震得跳起来,茶水泼了大半张桌案。太子面色铁青,额角青筋微微跳动,声音里压着一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意:"废物!七个人还对付不了一个孟砚之!要你们有什么用?"

跪在地上的人将头压得更低了,不敢回话。

太子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意在房间里来回踱了两步。他本想着在奉州地界动手,远离京城,父皇的眼线也鞭长莫及,是最稳妥的时机。可他没有料到昭阳竟然会跟着孟砚之一起进火树村,更没有料到一个文官出身的孟砚之居然有这样的本事,七个人都没能拿下他。

他站定脚步,面色阴沉地看向跪着的亲信,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派人去盯着火树村。总有人会出村吧?村外的人可以进去做生意、走亲戚、送礼,什么名目都好。找几个生面孔的,别打草惊蛇,跟着村民混进村去,再找机会下手。"

亲信抬起头来,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殿下,孟砚之能杀七人,可见身手不一般。跟着进村的人也不能太多,人多了容易露馅,人少了怕是对付不了他……"

太子冷冷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无情的漠然:"那孟砚之你们杀不了——昭阳那个女人,还对付不了吗?"

亲信的喉咙滚了一下,背上的汗已经浸透了中衣。他不敢抬头看太子的脸色,声音低得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殿下您的意思是……"

"杀"字他没敢说出口,可那意思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两人之间了。

太子不耐烦地打断了他在嘴边打转的迟疑,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冷厉:"蠢货。想办法绑了昭阳,还怕那孟砚之不就范?孟砚之若是在乎昭阳的性命,自然会投鼠忌器,到时候他要死要活还不是由着你们拿捏?若他当真不顾昭阳死活——"

太子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笑意冷得像刀刃上的一道寒光:"那就杀了昭阳。那也是她自己认人不淑,怨不得旁人。"

亲信的额上已经全是冷汗了,他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只听见太子的声音继续从头顶上方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让人心头发寒的笃定:"若是孟砚之在乎昭阳,自裁了,那便毁了她。留她一条命也好,一个高高在上人被玷污,活着比死了更痛苦。"

亲信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他跟随太子多年,不是没有见过主子杀伐决断的一面,可此刻这番话里透出的那股子冷意,还是让他从脊梁骨里往外冒寒气。他跪在地上,指甲几乎扣进了掌心里,才勉强压住了那股从心底泛上来的寒意。

太子见他半晌不语,又冷冷地补了一句:"去办。找江湖人,手脚干净些,别让人查到东宫头上。"

亲信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属下遵命。"他站起身来,低着头快步退出了书房,厚重的门在他身后被合上,发出了沉闷的一声响。

书房里安静下来。太子独自站在书案前面,桌上的茶盏倒了,茶水正沿着桌沿一滴滴地往下淌,落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渍。太子垂眼看着那片水渍,目光沉如死水,嘴角那丝冷笑却还没有完全收尽。

昭阳。这都是你自找的。

他心里翻涌着这句话,像是什么沉在河底的淤泥被搅动了起来,浑浊而冰冷。从他动手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要留后路。无论是昭阳死了,还是她活着却失去了所有——只要能毁掉她,他都愿意。他等着看那个素来高高在上、运筹帷幄的妹妹,有朝一日狼狈落魄、什么都不是的样子。

至于孟砚之。他没有想到孟砚之会这么棘手。一个文官出身的人,居然能在七个人的围攻中全身而退,还反杀了全部人。这样的人,更不能留了。昭阳出了事,孟砚之回了京也是难辞其咎,朝廷不会放过他。即便他侥幸活着,也只会是一具行尸走肉。

太子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的日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可他眼底丝毫没有被照亮的暖意,只有一片沉沉的、结了冰的暗色。他望着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手指在窗框上缓缓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青白。

"你早该听话的,无论日后出了什么事,都是你自找的。"他对着窗外那片天空,极轻极冷地说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也仿佛已经看见昭阳落魄狼狈的跪在他面前屈辱的样子,不受控制的笑了起来,笑声被风吹散在了庭院里萧瑟的空气中,再也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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