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孟砚之

指尖触及冰凉的木门,她深吸了一口气,将那最后一丝属于噩梦的颤抖压回心底最深处,推开房门,清晨微冷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驱散了盘踞在体内的梦魇寒意。

院子里的老槐树又抽了新芽,一片嫩绿,可在她眼中,无论四季如何乱转,这天地似乎总是蒙着一层十年前那日洗不掉的灰霾。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发抖流泪的小女孩了,十年隐姓埋名的生活早已将恐惧锻造成了尖冰,封存在眼底,只在无人时的噩梦才会裂开一丝缝隙。

她走到廊下,一个苍老而急切的身影便从灶房的方向快步走来,几乎是小跑着到了她面前。

是陈妈。

陈妈老了很多,她的背微微佝偻了,鬓角早已是一片斑白,一双手因为常年浆洗和劳作变得粗糙。

她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第一时间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孟砚之脸上一丝未能完全隐藏得痕迹--那过于苍白的脸色,眼底下一抹极淡的青黑。

陈妈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未语先悲,她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她不敢直接问“又做噩梦了?”那两个字,所指向的具体画面,是她们之间共通的、血淋淋的伤疤。她上前一步,那双粗糙的手抬起,似乎想像小时候那样替她拢一拢并未散乱的鬓发,或是拍拍她的背,但手悬在半空,终究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知道,有些伤痛,不是抚摸能够安慰的。她看着眼前这个自己用亲生女儿换命救下的小姐,出落得清秀挺拔。

十年光阴,将她所有柔软和稚嫩都削了下去,雕琢出了一副极为清冷疏朗的骨相,虽日日习武,皮肤却依旧白皙,配上那双如同黑笔勾勒出的羽玉眉,斜飞入鬓,带着一股不容错辩的英气,可偏偏眉眼下的轮廓又极为精致,鼻梁高挺却秀气,唇瓣薄颜色浅淡,最是那双眼睛,陈妈每每望进去,都觉得心口揪紧。

那不再是十年前盛满惊恐和泪水的杏眼,眼型似乎也因长年的沉郁和思索拉长了些,眼尾微微上挑,眸色是极深的墨黑,深不见底,让人窥不透丝毫情绪,既有少年人的清冽锐利,又有一种不合年龄的沉寂与洞彻。

陈妈把从灶房端出来的小米粥,轻轻放在院中的石桌上,嘴唇嗫嚅了几下。

“小姐,粥好了,趁热······”

“陈妈”

孟砚之声音平静的打断了她。

“不要再叫小姐了”目光如古井深潭,看不出波澜“林家没有小姐了,那个名字,那个人,十年前就已经死在菜市口了,活着的是孟砚之,以后叫我砚之便好”

陈妈的手在围裙上无措地搓了搓,眼眶又忍不住泛红。她低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是·····是····老奴····记得了”

孟砚之看着陈妈,心中对陈妈的愧疚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捅进心窝,并反复搅动。她救了她,却亲手将另一个女孩推进入了火坑。这份恩情,从此染上了云雀鲜血得温度,重得让她窒息。想起五年前道清师父带来的消息,他语气平和却难掩沉痛地提及,当年林府有些年轻女眷并未随主家一同问斩,而是被没入了教坊司。

他本意或许是告知她们某些人还活着,让这一老一少心中稍慰。

但他话音未落,陈妈的身体便猛地一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手指死死抠住了桌角,才勉强没有瘫软下去。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而艰难,眼睛里爆发出一种极度恐惧又渴望确认的光芒。

“道…道清师父……您…您可曾听说……一个叫…叫云雀的丫头?”陈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血沫。

道清师父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不忍,终是缓缓点了点头:“贫道确曾听得此名。听闻她……初时因年纪尚小,只是充作杂役,但因性情……性情刚烈,不堪受辱,顶撞了贵人,被……”

他后面的话没说下去,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低诵了一声道号。

“被怎么了?!师父,她到底怎么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林晚照猛地抬起头,她的声音尖利,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心中已有极不好的预感,那预感像毒蛇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

道清师父闭上眼,叹了口气:“……不足一年,便已香消玉殒。据说是……病故。”

“病故”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锤,狠狠砸在了陈妈的心口。

“噗通”一声,陈妈直挺挺地跪倒在地,不是对任何人跪,而是被那巨大的噩耗抽走了所有的筋骨。她没有立刻哭出来,只是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魂魄,眼睛空洞地望着地面,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呵……呵呵……”她喉咙里发出几声破碎怪异、似哭似笑的气音,然后,那压抑了整整五年的丧女之痛、愧疚之情、无力回天的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爆发!

“我的儿啊——!我苦命的云雀啊——!”她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猛地用头去撞地,撞得砰砰作响,“是娘害了你!是娘害了你啊——!”

林晚照冲过去死死抱住她,阻止她自残。陈妈在她怀里疯狂地挣扎哭喊,力气大得惊人,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声音凄厉得能刺破夜空。

“他们怎么能……她还不满十岁啊!她什么都不懂!她只是替我……替我……”林晚照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后面的话化作一阵剧烈的干呕,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那一刻,她清晰地“看见”了——看见云雀穿着她那身过于华贵的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被粗鲁地拖入那个吃人的魔窟;看见她因“刚烈”和“顶撞”而遭受的折磨;看见她在绝望和病痛中一点点枯萎,最终像一朵被践踏进泥里的小花,无声无息地凋零。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一时的贪玩。因为陈妈选择救她。因为那身该死的衣服。

陈妈猛地转过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孟砚之,那双眼里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却又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一种自我毁灭般的执念。

“小姐!我不后悔救您!我不后悔!--”

她一把抓住孟砚之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当年·····当年我和云雀快要饿死冻死的时候,是夫人···是您的母亲给了我们活路!这恩情···这恩情比天大!我用我女儿的命还了夫人的恩!我还清了!我还清了啊!”

喊出“还清了”三个字,她像是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嚎啕大哭起来,哭声里充满了令人心碎的解脱和绝望。

“我还清了····可是····可是我可怜的云雀···她···她有什么错··她凭什么要替我还这笔债啊····呜呜呜···”

她抱着崩溃的陈妈,自己的身体也冷得如同浸在冰河里。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牙齿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直到尝到浓郁的血腥味。

那血腥味,和十年前刑场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道清师父在一旁默默诵经,眉宇间充满了悲悯。他知道,任何言语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那一夜,陈妈的哭声像一把钝刀,在山谷里回荡了很久很久。

思绪回笼,陈妈的哭声犹在耳中。

孟砚之轻轻搅着碗里温热的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陈妈”她的声音比往常柔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一种清晰的坚定。

陈妈闻声,下意识地又要站起来,显得恭敬而局促。

“坐着吧。”孟砚之止住了她的动作,她抬起眼,目光不再是穿透人心的冰冷,而是多了一丝复杂难言的温度。

“这些年,辛苦你了。”她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一次,含义更深。“林家没了,阿爹阿娘没了,云雀也没了。这世上我身边的亲人,就只剩你了”

陈妈的身体猛地一颤,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砚···砚之”陈妈喃喃地重复着这个名字,这两个字从她口中叫出,带着生涩,却更像一位长辈呼唤自家的孩子,充满了不敢置信的亲密和酸楚的暖意。十年了,她第一次被允许跨越主仆的界限。巨大的情感冲击让她泣不成声,只是不断地点头,重复着“哎

···哎”

孟砚之没再说话,只是将自己盛的小米粥推到了陈妈面前。

“吃吧。”

陈妈愣愣地看着那碗粥,浑浊的眼里蓄满了泪,终于没忍住,落下泪来砸进粥里。

孟砚之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手中的筷子轻轻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陈妈。”

“哎。”

“收拾东西吧。”孟砚之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钉在桌上,“我们进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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