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妈闻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化为彻底的明了与深深的忧虑,她张了张嘴,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和一个沉重的点头。
她知道,砚之羽翼渐丰,那条埋藏了十年的复仇之路,终于要开始了。而她这条老命,唯一的方向,就是跟着砚之,一直走下去,直到终点。
孟砚之来到道观后的竹林。晨雾未散,露珠沾湿衣角。
道清师父一袭青袍,立于崖边,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峦和隐约可见的京城方向,目光悠远而沉静。
孟砚之跪在他身后,深深一揖:“师父,弟子今日,便下山了。”
道清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十年光阴,当年那个浑身滚烫、惊惧交加的小女孩,已出落得清冷挺拔、从那身掩去女儿身份的衣裳,到她眼底再也化不开的尖冰,眉宇间藏着挥之不散郁气与坚毅的少年人模样。
他眼前恍惚了一下,仿佛又看到十年前那个暴雨之夜。
· 【回忆闪现】几个浑身湿透的身影踉跄冲入山门,陈妈哭喊着“道长救命”,而她怀中那个小女孩,脸色惨白如纸,即便在高烧的梦魇里,身体仍不住地痉挛,牙齿死死咬着下唇,渗出血丝,却一声哭喊都没有,只有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盛满了滔天的恐惧和……刻骨的恨意。那恨意,竟比高烧更灼人。
道清轻轻闭上眼,无声地叹了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澄澈的悲悯。
“砚之,”他开口,声音如同山间的风,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阻力,“世间之路,并非只有一条。仇恨如火,灼人亦灼己。复仇之后,你的生活将会一片荒芜空茫。因是仇恨支撑你走了下去,然后呢?你再为何而活?栖霞山虽清苦,亦可护你一世安宁。你……当真不再考虑?”
孟砚之抬起头,目光如她手中的剑锋般清冽锐利,没有丝毫犹豫。她看着师父,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师父,这十年,您教我经史子集,让我明是非、知兴替;授我武功心法,予我安身立命、斩棘破棘之力;传我权谋算计,使我能洞察人心、周旋于鬼蜮。”
她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之上。
“您让我常年饮那苦涩的汤药,弱化肌骨,磨去声线,敛尽所有女儿姿态……不正是为了今日吗?”
她微微停顿,目光穿透云雾,直直望向那座象征着权力与罪恶的皇城。
“不正是为了,让我能下山参加科举,踏入朝堂,去查明——害我林氏满门的真凶吗?”
山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
“您说的空茫,弟子明白,但若不复此仇,我此刻便已在空茫之中,与行尸走肉无异,复仇本身,就是我现在活着的全部意义。至于之后···”
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迷茫,但迅速被恨意覆盖。
“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道清师父静默地看着她许久,仿佛透过她冰冷的躯壳,看到那个深处或许还存在的一丝灵魂微光,最终,知道晓一切劝说皆是徒劳。这个答案,又为亲耳听到而感到一丝彻骨的怅惘。他看到了她眼中那簇十年未曾熄灭、反而愈燃愈烈的火——那是复仇的火焰。
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递给她。
“这里面是三颗“护心丹”,非到万不得已,性命攸关之时,不可服用,或可保你一命”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看似普通的太极形状的木质令牌,上面刻着细小的符文。
“京城西市“济世堂”医馆的胡大夫,是旧识。若是遇难处,无处可去,可持此物寻他,另外这身份文牒拿好,这是多年前已备好,临川县孟家,我已故友人的遗孤,这便是你的新身份。”
孟砚之接过瓷瓶和令牌文牒,指尖微凉。
“师父救命之恩,授艺之德,砚之···永世不忘。”
道清摇了摇头
“去吧。”
“记住,杀戮终会反噬自身,若有一天···你觉前路黑暗,心生迷惘,栖霞山仍是你可归之处。”
孟砚之再次深深一拜,这一次,额头轻轻触地。起身后,再无言语,决然转身,一步步踏下山阶。
山风卷起她的衣袂,背影单薄却挺拔如松,一步步,走入那茫茫云海,也走向那茫茫前程。
道清望着她消失的方向,良久。
“十年前,小家伙是如何说来着。”
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用一种斩钉截铁,甚至带着几分天真残忍的语气。
“我明白想复仇不易,是一条难走的路,我不怕吃苦,至于复仇后怎么会是空茫呢?道长,只要大仇得报,往后余生,每每想起手刃仇人时的快感,都足以让我欣喜,觉得活着有意义!”
回忆中的那句“欣喜”如今想来,是何等的偏执与绝望。
道清知道,他亲手救回,亲手教导的这只雏凤终究还是要投身于那焚身的烈焰之中了。
(清江县)
孟砚之与陈妈风尘仆仆来到了清江县,集市口,人流嘈杂,空气中混杂着尘土、汗水与食物**的酸气。正欲寻个摊子买些干粮,忽见前方围了一小圈人,指指点点,议论声中夹杂着压抑的哭泣和粗暴的呵斥。
圈中,一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着淤青的少年跪在地上,脖颈后插着一根枯草,身前用木炭歪歪扭扭写着“卖身三两,救妹”。他身旁,一个面色潮红、呼吸急促的小女孩蜷缩在破草席上,已然意识模糊。
“三两?你这小子倒敢开口!这半大小子最是能吃,值不值三百文都难说!”一个尖酸的妇人嗤笑道。
少年头埋得更低,拳头紧握,却不敢反驳,只是哑声道:“求求各位善人,我妹妹病重,等不得了……”
陈妈看得心酸,下意识地摸了摸瘪瘪的钱袋,看向孟砚之。孟砚之目光扫过那气息奄奄的女孩,眉头微蹙。不由得想起当年的陈妈和她。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绸缎、摇着折扇的纨绔少爷带着三四个恶仆挤了进来。他目光淫邪,一眼就黏在了草席上虽病弱却仍能看出几分清秀的小姑娘身上。
“哟,这小娘子病得可怜见儿的。”少爷用扇子虚指一下,“小子,你这妹妹,本少爷买了。给你五两,够你吃香喝辣了!”
少年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不…少爷,我是卖我自己,不是我妹妹!”
“啧,给你脸不要脸?”少爷脸色一沉,“爷看上她是她的福气!带走!”他身后一个恶仆狞笑着上前,就要去拉扯小姑娘。
“别碰我妹妹!”少年如同被激怒的幼兽,猛地扑起来撞向那恶仆。
可他哪里是那些专业打手的对手,三两下就被打翻在地,拳脚如雨点般落下。他却死死抱住一个恶仆的腿,不让他靠近妹妹半步。
那恶少看得不耐烦,亲自上前,满脸□□地伸手就要去摸小姑娘滚烫的脸颊:“小美人儿,跟爷回府享福……”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却异常有力的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恶少吃痛,“哎呦”一声,扭头对上一双冷得如同寒潭深渊的眼睛。
孟砚之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侧,声音平静无波:“光天化日,强抢民女?”
“你他妈谁啊?敢管老子的闲事?!”恶少手腕剧痛,感觉骨头都要碎了,顿时破口大骂,“给我打!打死这个不长眼的东西!”
几个打手放开少年,咆哮着冲向孟砚之。
围观人群惊呼着退开,却不敢走远。
只见孟砚之身形未动,手腕一抖,那恶少便像个破麻袋般被甩了出去,摔了个七荤八素。面对扑来的打手,她脚步微错,出手如电,或掌劈、或脚绊,动作简洁凌厉,没有丝毫花哨。不过呼吸之间,几个彪形大汉已哀嚎着躺了一地。
寂静了片刻后,人群中终于爆发出几声压抑的叫好。 “打得好!” “这群天杀的恶棍,仗着家里有钱就胡作非为,早该有人治治他们了!” “这位公子真是好身手,为民除害啊!”众人议论纷纷,脸上都带着久违的畅快,却在那纨绔恶爷怨毒的目光扫过来时,又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息了声。
那少爷被家仆搀扶起来,见手下顷刻全倒,又见众人指指点点,吓得脸色发白,嘴上却仍不干净:“你…你给老子等着!有种别跑!”
孟砚之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如冰锥刺骨,恶少顿时将所有狠话都噎了回去,色厉内荏地喊了句“晦气”,在手下的搀扶下狼狈不堪地挤开人群跑了。
孟砚之看都未看他们一眼,走到仍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少年面前,抛下一小块碎银:“还能动吗?带你妹妹,去找郎中。”
少年愣愣地接过银子,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冷、身手不凡的“公子”,眼眶瞬间红了。他重重磕了个头,哽咽道:“谢公子救命之恩!陆商做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他挣扎着爬起来,却并不立刻去抱妹妹,而是再次跪倒在孟砚之面前,挡住了去路。
“公子!您给了钱,买了我的身,从今往后我陆商就是您的人!求您让我跟着您,为您牵马坠蹬,刀山火海,绝无二话!” 少年眼神炽热而坚定,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执拗。
孟砚之眉头微不可查地一动,目光扫过身旁鬓角已染霜华的陈妈。此行前路艰险,陈妈年岁渐长,的确需要个年轻力壮的人在外跑腿办事,处理杂务。
她略一沉吟,声音依旧清淡:“跟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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