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陆家兄妹

陆商闻言,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即狂喜涌上心头,又是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谢主子!谢主子!陆商这条命,以后就是主子的!”

他这才飞快起身,小心翼翼却又无比迅速地抱起妹妹。孟砚之对陈妈微微颔首,陈妈会意,连忙上前帮忙搀扶,几人快速向最近的医馆走去。

几人走进一家略显破旧但还算干净的医馆。药香混合着苦涩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坐堂的老郎中见状,连忙让药童帮忙将小女孩安置在一旁的简易床榻上。趁着郎中凝神诊脉的功夫,孟砚之和陈妈才得以仔细看清这对兄妹的模样。

那哥哥陆商,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身材高大结实,比同龄人更显魁梧,一看便是常年做力气活的身板。脸庞是日头晒出的古铜色,眉眼开阔,鼻梁挺直,透着一股子憨厚和倔强。

此刻他脸上带着新鲜的淤青,嘴角破裂,但一双眼睛却像盯住猎物的年轻猎犬般,一瞬不瞬地紧跟着孟砚之的身影,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感激和一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执拗。他手脚似乎不知该往哪里放,显得有些笨拙,但每当妹妹发出一丝痛苦的呻吟,他魁梧的身躯便会立刻绷紧,下意识地想冲过去,又被理智强行按捺住,这种矛盾让他看起来格外焦灼。

躺在榻上的妹妹陆离,虽病容憔悴,却依然能看出几分清丽底子。年纪约十二三岁,身形纤细柔弱,仿佛一株缺乏光照的嫩草。皮肤因高热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搭在眼睑上,鼻尖小巧,嘴唇因干裂而起皮。即便在昏沉中,她那微微蹙起的眉尖也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怯和柔顺,惹人怜惜。与哥哥充满力量感的糙野不同,她更像一件需要精心呵护却不幸流落风尘的细瓷。

陈妈看着小姑娘,不由得又叹了口气,拿出帕子沾了水,轻轻润湿她干裂的嘴唇。

陆商噗通一声又跪在孟砚之面前,声音闷闷的却异常坚定:“主子,郎中说幸亏送来得及时,再晚半天就……主子的大恩,陆商这辈子当牛做马也报不完!求主子赐个名姓,陆商以后也好知道效忠的是哪座山门!”

孟砚之垂眸看着他:“孟砚之。起来,不必动不动就跪。”

“是!主子!”陆商响亮地应了一声,这才站起身,却依旧微微弓着腰,以示恭敬,那姿态,已然将自己放在了仆从的位置上。

见妹妹陆离喝了药,沉沉睡去,呼吸也平稳了许多,陆商一直紧绷的心弦才稍稍放松。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走到正在窗边与陈妈低声说话的主角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主…主子,”他显然还不习惯这个称呼,叫得有些生涩,“妹妹这边暂时安稳了。接下来…咱们有什么打算?您看有没有什么粗活累活,是我现在就能搭把手的?”

孟砚之转过身,目光平静:“去京城,参加科考。”

“科…科考?!”陆商猛地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他上下重新打量了一下孟砚之,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能打跑恶霸的已经是了不得的江湖好汉了,而能参加科考的,那都是文曲星下凡的读书人!

他没想到这位身手利落、看起来有些冷峻的主子,竟然还有这般大学问!短暂的震惊过后,一股与有荣焉的激动猛地涌上心头,他黝黑的脸庞都因兴奋而泛红,语无伦次地称赞道:“主子…主子您真是太厉害了!又能文又能武!我…我…”

他一时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敬佩之情,憋了半天,重重一拍胸脯:“主子您放心!赴汤蹈火,我陆商绝不皱一下眉头!那…那去京城之前,有啥是我现在能做的?”

孟砚之对他的激动不置可否,沉吟片刻道:“你既想帮忙,便去打听打听京城的事。坊间传闻、趣事轶闻,无论大小,都可留意。另外,留意一下今年科举的主考官是哪位大人。”

陆商一听,立刻来了精神,这可是主子交代的第一桩差事!但他随即又挠了挠头,面露难色:“打听消息…可我该去哪儿打听呢?直接问人,怕是没人搭理我……”

“清江县是进京要道,如今科举在即,往来书生、商旅众多,城内客栈茶馆必定繁忙,人手恐有不足。”孟砚之淡声道,“你去寻一处茶馆或酒楼,找个临时帮工的活儿。那里人多口杂,是打听消息最便利的去处。”

陆商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对啊!主子您真是神了!这法子好!我这就去打听哪家馆子要人!”

这个安排简直说到了他心坎里。他正发愁自己和妹妹全靠主子养活,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若能找个活计,不仅能替主子打听消息,还能挣些铜板,给妹妹买点好吃的,或是攒起来,总不能什么都让恩人出。想到这里,他浑身都充满了干劲。

“主子,陈婆婆,你们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保证把耳朵竖得高高的,什么消息都给您听回来!”他挺起胸膛,脸上洋溢着找到目标的兴奋和干劲,对着孟砚之和陈妈重重抱了下拳,转身就风风火火地跑出医馆,打听招工的消息去了。

陈妈看着他莽撞却充满活力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对孟砚之道:“倒是个实心眼的愣小子。”

孟砚之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熙攘的街道,未发一言。一颗微不足道的棋子,已然依照她的意愿,落入了棋盘。

转眼几日过去,医馆厢房内,药气微氤。陆离的病已去了七八分,脸上虽仍欠些血色,但眼神已有了光亮。窗外天色渐晚,陆商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脸上带着执行任务后的兴奋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他先小心地看了眼妹妹,见她气色又好些了,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对静立窗前的孟砚之恭敬地抱拳,压低声音道:

“主子,我打听到了!”

孟砚之闻言,缓缓转过身,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示意他继续说下去。连一旁正在给陆离掖被角的陈妈也停下了动作,关切地望过来。

陆商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因奔跑而急促的呼吸平复下来,脸上带着茶楼里听来的、与有荣焉的神秘感,说道:“茶楼里那些赶考的书生都在议论,说今年恩科的主考官定了!是当今的内阁大学士——苏颜文苏大人!”

他说出这个名字时,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仿佛能说出这位大人物的名讳也是一件了不得的事。

“大伙儿都说,苏学士是出了名的学问好,为人最是清正端方,眼里揉不得沙子,最讨厌那些华而不实的文章和钻营舞弊之徒。”陆商努力回忆着听来的每一个字,“都说能遇上他主考,是咱们寒门学子的福气,只要真有才学,必不会被埋没!”

他一股脑地把听来的消息倒出来,然后眼巴巴地看着孟砚之,像是在等待她的评价,又像是为自己能打听到如此“重要”的消息而感到自豪。

孟砚之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仿佛听到的只是一个寻常的名字。唯有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微光。

苏颜文……

她心中默念这个名字。内阁大学士,天子近臣,清流领袖。的确是一个分量极重、也极为合适的人选。

“嗯。”她淡淡应了一声,听不出喜怒,“还有别的吗?”

陆商愣了一下,挠挠头:“呃……那些书生聊得最多的就是苏学士喜欢什么样的文章,猜测会出什么题……哦对了!还说苏学士府邸门前这些日子车马都快堵住了,全是想去递帖子、投行卷的,不过苏府门房管得严,多半连门都进不去。”

他将这些琐碎的信息也一一禀报。

“知道了。”孟砚之语气依旧平淡,“做得不错。去歇着吧。”

陆商见主子没有更多指示,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恭敬地应了声“是”,又关切地看了妹妹一眼,这才退了出去。

厢房内重新安静下来。

陈妈轻轻叹了口气:“苏学士主考,听着是个好官,就是不知道……”

孟砚之没有接话,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

苏颜文……清正端方,厌恶钻营?

她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形成一个冷淡到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很好。

又过了几日陆商领着换上一身干净旧衣的妹妹,走到静立窗前的孟砚之面前,没有丝毫犹豫,二人齐齐跪倒在地。

“主子!”陆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我兄妹二人的命,是您给的!今日妹妹大好了,我们特来拜谢主子再生之恩!”说罢,拉着妹妹便要磕头。

孟砚之并未转身,只淡淡道:“起来说话。”

陆商却执意拉着妹妹磕了一个头,这才起身,黝黑的脸上满是感激与诚恳:“主子,我们原是附近百草村的人。家里穷,就指着上山采药过活。平日我跟我爹上山,我娘和妹妹就在家晾晒、整理……本以为日子虽苦,总能熬下去,谁知……”他声音哽了一下,“一场大水,什么都没了……我爹娘……我只来得及从水里把妹妹捞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逃到这卓兰县,妹妹又病得快死了……若不是遇上主子您……”他说着,眼眶又红了,似乎觉得言语无法表达万一,又想跪下。

一旁的陆离也轻轻啜泣起来,她身子单薄,穿着不合身的宽大旧衣,更显得楚楚可怜。她跟着哥哥,又要拜下去。

这次孟砚之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目光落在陆离身上,又似乎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眼神幽深,看不出情绪。她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权衡计算着什么。

厢房里一时只剩下陆离轻微的抽噎声。

良久,孟砚之才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清冷:“既跟了我,有些话需说在前头。京城不比县城,龙蛇混杂。”她目光转向陆商,“你跟着我,自有安排。但你妹妹一个小姑娘,跟在我一个……男子身边,于她名声、于我行止,皆有不便。”

她话未说完,陆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以为主子是要赶妹妹走。他猛地又跪了下去,急声道:“主子!求您别赶我妹妹走!她吃得很少,也很能干,什么活都能做!她可以……可以跟着陈婆婆,绝不给主子添乱!求您了!”他情急之下,说得又快又乱,额头瞬间急出了一层汗。

陆离也慌了,小脸煞白,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落。她死死咬着下嘴唇,才没哭出声来。恩人说得对,她一个姑娘家跟着确实不方便,会拖累恩人……可是,天地茫茫,除了哥哥和恩人这里,她还能去哪儿?巨大的恐惧和委屈攫住了她,让她瘦弱的肩膀微微发抖。

孟砚之看着眼前慌乱的兄妹,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抬手虚虚一按,止住了陆商近乎哀求的话语。

“我话还未说完。”她语气里带上一丝不容置疑的力度,“我的意思是,京城有一家‘济世堂’,坐堂大夫与家师有些渊源。我可修书一封,拜托他收留你在医馆做些捣药、分拣、晾晒的杂活。那里包食宿,也安全清净,正合你家学渊源。你可愿意?”

峰回路转,兄妹二人都愣住了,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中却已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

陆离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医馆做工?那是她梦里都不敢想的好去处!她忙不迭地用力点头,声音因激动和哽咽而微微发颤:“愿意!我愿意!主子,我识得药材,不怕苦也不怕累,炮制、晾晒的活儿我都跟我娘学过!我一定好好干,绝不给您和济世堂丢脸!”

陆商也反应过来,巨大的喜悦冲散了刚才的恐慌,他咧开嘴想笑,又觉得此时笑似乎不对,表情一时有些滑稽,只剩下不住地点头:“好!好!主子安排得太好了!太好了!”

孟砚之看着这对瞬间从地狱回到人间的兄妹,脸上并无多少波澜,只轻轻颔首。

“既然如此,便这样定了。”她语气淡然,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收拾一下,明日启程去京城。”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仿佛窗外熙攘的街市,才是她真正关心的棋局。而屋内刚刚被决定的命运,不过是落子时顺手拂开的一粒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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