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第 210 章

昭阳一早就吩咐让泽兰去准备回京的事宜。

当初来奉州,一是为了赏赐漕运案中奉州商会的协助,二来,她那时不愿承认,可如今回头去看,也确实是存了几分不想见孟砚之的心思。把她拒之门外的那些日子,她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恼什么,只知道那人站在府门外,那身绯红官袍在日光下静静立着,心里便涌上一阵烦闷,她恼自己竟会因为一个人站在门外就乱了心神。如今那些事都过去了,奉州的案子结了,商会的事也交代妥当了,她该回去了。

她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茶,望着庭院里那棵老树,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了。

火树村的案子,她在其中经历了两次刺杀。一次是在去火树村的路上,一次是在村中。孟砚之说是太子所为,她心里其实也清楚,这个答案并不让她意外。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和太子之间的关系变成了这样?她想了很久,竟想不出一个确切的时间。明明她从来没有做过对他不利的事,他的那些无理要求,她也曾一再退让,直到这两年才不再让了。或许就是从那之后,他才越来越看她不顺眼。

她已经不在意这些了。或许她早就不相信所谓的亲情了。生在皇家,兄弟姊妹之间隔着的何止是宫墙,还有数不清的利益、算计和猜疑。从前她孤掌难鸣,只能独自撑着,现在不一样了。

她想到了孟砚之也是林晚照。

那个人有能力,有手段,更重要的是,对她好。那种好不是讨好,不是畏惧,不是看在她公主身份上的逢迎,而是真真切切的、把她放在心上的在意。会把所有的事都提前替她想好、铺好路。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可她相信那个人不会背叛她。这世上,也只有她值得信任了吧。

正想着这些的时候,泽兰推门进来,躬身道:“殿下,孟大人求见。”

昭阳微微愣了一下。正想着她,她就来了。她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襟:“让她进来。”

孟砚之今日来,是想看看昭阳回京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什么时候走,她也一同走。从回到奉州行宫那日起,她就想着昭阳需要休息,一直忍着没来见。今日实在觉得该问一问行程了,这才登了门。

泽兰将孟砚之引进来后便退了出去。孟砚之行了礼,见昭阳坐在窗边没有开口让她坐,便安安静静地站着。昭阳看了她一眼,见她那副规规矩矩的模样,心里那点方才的怅然便散了几分,抬了抬下巴:“坐吧。”

孟砚之在对面坐下,先问了一句:“回来后有没有宣御医看看?”

昭阳道:“看过了,身体没有大碍,也开了进补的方子,没什么事了。”

孟砚之点了点头,放下心来。她又问:“昭阳,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京?火树村的案卷已经整理完毕,京城那边应该也已经知道结案了,不能在奉州多待下去了。”

昭阳听她这样说,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逗逗她,也全当是报复那天下棋的事。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地道:“火树村的案子已经破了,是不适合在这多待了,会被弹劾。那你看看,这一两日就回京吧。”

孟砚之听着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她试探着问:“昭阳已经准备妥当了吗?这一两日就可以启程了?”

昭阳放下茶盏,语气淡淡:“谁说我也要回京了?”

孟砚之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急切:“昭阳你不回去?火树村的案子都结案了啊。”

昭阳忍着笑,面上却还是那副平静的模样:“火树村的案子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孟砚之一时语塞。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出一个合情合理的说法来。公主留在奉州,确实没有什么不对,奉州是她的封地,她想待多久便待多久。孟砚之沉默了一瞬,才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犹豫:“可……可是,你自己待在这里安全吗?如果没什么事,不如和我一起回京。在京城,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有大动作。”

昭阳道:“他们已经失败了,短时间内不会再有什么动作的。”

孟砚之沉默了一会儿,又试着换了一个角度:“昭阳,科举已经结束了,你不回去看看吗?那些人的动向。”

昭阳语气随意:“哦,我没太在意今年的科举,也没想过插手拉拢什么人。谁想拉拢都随意。”

孟砚之觉得自己拿昭阳什么办法都没有了。如果换作任何一个人,她都能找到话去说,可面对昭阳,那些道理、那些利害,好像都使不上劲。她放软了语气,小心翼翼地又问了一句:“那,昭阳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昭阳道:“没定时间。想回去的时候自然就回去了。”

孟砚之听了这话,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什么拨了一下,抿了抿嘴,脱口道:“那我——也晚几日回去,就说在奉州还有些后续工作没做完。”

昭阳差点没忍住笑出来。她强抿着嘴角,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揶揄:“你在奉州有什么后续工作?大理寺卿想在奉州做知府吗?还是想给我公主府当长史、参军、主簿?你挑一个?”

孟砚之脸上微微一热,被她这一连串问得有些架不住了,只能讪讪道:“昭阳,你别说笑了。”

昭阳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我哪有说笑。案子都结了还不回去,你一个大理寺卿在奉州还能有什么事?如果你是工部侍郎,还能勉强说得过去。”

孟砚之当然知道自己的说辞站不住脚。她垂下眼,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知道了。差不多三日后,我就回京了。”

昭阳见她那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终于还是笑了出来。孟砚之抬起头,看着昭阳笑得眉眼弯弯,不知道她在笑什么,眼下也没心思去琢磨,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像是被人轻轻地捏了一下。

这时,泽兰推门进来,对昭阳道:“殿下,回京的事宜都已经安排下去了,随时都可以走。”

孟砚之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昭阳,那方才还闷着的心情忽然像是被一盆水浇醒了。她看着昭阳,目光里带着几分恍然大悟。

昭阳收了收笑容,朝泽兰道:“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泽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门合上之后,孟砚之立刻看向昭阳:“昭阳,你已经准备回京了,还骗我?”

昭阳不以为意地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理直气壮的坦然:“怎么,不行吗?只许你故意下棋输我、骗奖励,就不许我报复回去吗?”

孟砚之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昭阳这是在“以牙还牙”。她忍不住笑了起来,那点方才被“欺负”的无奈散了个干净,摇了摇头道:“那昭阳现在算扯平了。以后可不要这样了,我还以为你真的短时间不回京了呢。”

昭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淡淡的:“我回不回去,又有什么关系?”

孟砚之几乎是想也没想便道:“你自己留在奉州,我会担心你啊。”

昭阳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孟砚之一瞬,那人正看着她,目光坦坦荡荡,像是说了一句再自然不过的实话。昭阳垂下眼,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她把茶盏放回桌上,语气比方才软了几分:“好啦,我不是要回去了吗。”

孟砚之笑了起来:“是,等公主回去的时候,我也一起回去。”

昭阳点了点头:“好。”

昭阳放下茶盏,又接着道:“我吩咐杜会长去办玉观音的事了,告诉他这事与周府尹对接。”

孟砚之微微颔首:“商会去办这事,比官府去办快得多。而且奉州商会办事还是得力的。”

昭阳点了点头:“是。等我们走后,这些事就让周府尹跟进就好了。”

孟砚之见昭阳身体没事了,回京的事也定了,便不再多留,起身告退了。她走出行宫的时候,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三日后回京,这个日子定下来了,她心里那点悬着的东西也就落了地。

接下来两日,周府尹忙得脚不沾地。

公主殿下要回京,这是奉州头一等的大事。车驾要安排几辆、随行人员多少、沿途驿站如何接应、路上吃什么用什么,样样都要提前打点妥当。周府尹亲自盯着每一件事,连公主路上用的茶具都换成了新的,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他忙前忙后,干得比谁都积极。不为别的,公主在奉州一日,他这心里就绷着一日。那位孟寺卿也在,更是让他不敢有半分松懈。公主殿下待人虽不苛责,可那双眼睛看人看事太透;孟砚之更不必说,从到奉州头一日查案卷起就没给过他半点情面。这两人在奉州多待一日,他就多紧张一日。如今终于要送走了,周府尹恨不得把整个奉州城最好的东西都搬出来给公主带上,只求这一路顺顺当当,把两位平平安安送走。

终于到了启程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行宫门外已经停好了车驾。泽兰早早起来替昭阳梳洗更衣,又清点了一遍随行的箱笼,确认没有遗漏。孟砚之也起得早,站在行宫门外的车驾旁边等着。

不多时,昭阳从行宫里走了出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色的行装,比在奉州各处走动时正式了些。泽兰扶着她走到轿前,小心地搀着她上了轿,又替她理了理轿帘。孟砚之见昭阳在轿中坐稳了,才翻身上马。

周府尹早已等在门口,见公主要走了,连忙上前几步,拱手行了一礼,又转向马上的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客气:“这些日子,多亏孟大人了。孟大人一路走好。”

孟砚之坐在马上,朝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一夹马腹,便跟上了缓缓启动的车驾。

周府尹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一行车马远去,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转身回了府衙。

随行的车驾出了奉州城,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晨光从东边漫上来,将远处的山峦和近处的田野都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昭阳坐在轿中,偶尔掀开一角轿帘看看外面的风景,又放下。孟砚之骑着马走在轿子旁边,目光不时扫过轿帘的方向,确认一切平稳。

泽兰在另一辆车里,时不时探头出来看一眼公主的轿子,又缩回去。周府尹安排得很周到,随行的有护卫、有仆从、有厨子,连路上用的干粮和茶水都按公主平日里的口味备齐了。车队走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的。

孟砚之骑在马上,望着前方延伸出去的官道,心里渐渐沉静下来。火树村的案子结了,观音庙在建,清源村在修复,太子那边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动作,左相在看戏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接下来便是回京。回京之后,等待她的又是大理寺的案卷、朝堂上的博弈、还有那些永远也理不清的明枪暗箭。可不知为什么,此刻她心里竟没有半分沉重。轿帘偶尔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昭阳半张侧脸,孟砚之的目光便在那一瞬停了一停,又很快移开。

她收回目光,继续朝前走。官道两旁的树木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上的露珠被吹落,砸在尘土里,转眼便没了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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