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第 216 章

孟砚之走出宫门的时候,脚步在门槛外顿了一下。

风从宫墙那头灌过来,吹得她衣摆微微翻动。她站在宫门口的台阶上,迟疑了片刻,是直接回府,还是回御花园看看。昭阳今日也在,她方才被内侍叫走的时候,昭阳还坐在桂树底下,她想了想,还是转身朝御花园的方向走去。如果昭阳已经走了,那她便也回去;如果还在,她就再多待一会儿。

从月洞门进去的时候,她一眼便看见昭阳还坐在原处。泽兰在一旁服侍着,桌上有只竹篮里已经装了小半篮各色牡丹,黄的、白的、浅紫的,花瓣上还带着水珠。赏花宴经过方才李思源被拖走那一场闹剧之后,大部分人已经陆续散了,园子里空了大半,只剩下三三两两的人坐在远处,连说话声都低了下去。

孟砚之走过去,在昭阳旁边坐下道:“昭阳你还没走啊,和孝他们呢。”说完自己提壶倒了杯茶,喝了一口。

昭阳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既然都来了,那就赏赏花,全当打发时间了,和孝和五皇弟让宫人送回去了。你怎么又回来了?”

孟砚之笑了笑,语气坦然:“我就是想看看你还在这儿没。你要是走了,那我也就回去了。”

昭阳没有接这话,只是低头把玩着篮子里的一枝牡丹。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语气比方才认真了些:“父皇对这事怎么说的?你没事吧。”

孟砚之端着茶杯,语气轻描淡写:“皇上说让我自己看着办。”

昭阳看着她,显然不信。她与孟砚之相处这么久,早已摸清了这人说话的习惯,越是轻描淡写,越是藏着东西。她盯着孟砚之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糊弄的坚持:“怎么可能只是这样。到底和你说什么了?你想瞒着我是不是。”

孟砚之看着她那副非要问出个所以然来的样子,笑了一下,放下茶杯,语气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皇上想升我为刑部尚书。”

昭阳愣住了。她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眉头拧了起来:“父皇没责怪你,还要给你升官?这是为什么?”她看着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你马上要做刑部尚书了?”

孟砚之见她那副不可思议的模样,笑着摇了摇头:“没有。我拒绝了。所以做不成刑部尚书了。”

昭阳觉得她是在说笑,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认真:“你正经点,好好说。你为什么拒绝?刑部掌管全国刑名案件、刑罚执行、监狱管理,实权极大,比在大理寺更有利。你不会不知道吧?”

孟砚之看着昭阳,笑意淡了一些,声音也轻了:“昭阳,因为这是有条件的。”

昭阳安静下来,等着她继续说。

孟砚之的目光落在桌上的茶杯上,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过去了的事:“如果我是刑部尚书,昭阳就要嫁别人了。”

她顿了顿,语气轻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自然是不行的。”

昭阳呆住了。她坐在那里,好一会儿没有动,手里那枝牡丹的花瓣被她无意识地捏碎了一瓣,汁水沾在指尖上,凉凉的。她没想到会是这样。可仔细一想,便什么都明白了,父皇是在拿她试探孟砚之,看孟砚之会怎么选,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如果孟砚之选了刑部尚书,那父皇便知道孟砚之是可以被权力收买的,她于孟砚之而言不过是一枚棋子;如果孟砚之选了她,那父皇便知道孟砚之的软肋在哪里。

孟砚之见昭阳那副神情,语气放得更轻了些,像是在安慰她:“没事了。现在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没变。我还是大理寺卿,昭阳也不会嫁别人。”

昭阳回过神来,神情复杂地看着她。她知道孟砚之在御书房里的那番对话有多凶险,父皇的试探,每一步都踩着刀刃。可孟砚之还在安慰她,好像真的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好像方才在御书房里被拿婚事当筹码的人不是她,好像方才被威胁要么放弃前程要么放弃在意之人的不是她。

孟砚之轻轻拍了拍昭阳搁在桌上的手,掌心温热而干燥,力道很轻:“已经过去了,不用担心。”

昭阳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没有抽开。她心里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她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那点情绪压下去。

孟砚之见她神色还是有些低落,便想逗她开心些,语气故意轻快了许多:“昭阳,我说不做刑部尚书,皇上让我自己选,说只要不太过都能安排。你猜我选了什么?”

昭阳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轻快勾起了几分好奇,抬眼看着她:“你选了?你不是说你还是大理寺卿吗?难道你说选大理寺卿?”

孟砚之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怎么可能。肯定不会说大理寺卿的啊。”

昭阳更不解了,追问道:“那是什么?你说了什么父皇没同意?你快说。”

孟砚之故作一本正经,压低了声音:“宗人府。”

昭阳怔住,指尖捏着的那瓣牡丹忽然停了。

宗人府。

那是皇族宗室事务所在,也是驸马都尉常挂名的地方。

她不是在选官职。

她是在选她。

昭阳低下头,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想把心底那阵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不该这样”,还是说“谢谢”,好像都不对。

孟砚之见昭阳沉默不语,便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轻快的逗弄:“昭阳,皇上说我巧言善辩,后悔让我去大理寺,应该去鸿胪寺。你觉得我适合吗?”

昭阳有些跟不上她的思路,怎么又跳到鸿胪寺了。她看着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去鸿胪寺?你自己觉得适合吗?科考前给学子讲话你都拒绝了,知道自己说不出什么好话,你还想去鸿胪寺,是去搞砸事情的吗?”

孟砚之被昭阳的话逗笑了:“还是昭阳了解我。知我者,昭阳也。”

昭阳对孟砚之真是无可奈何。她知道孟砚之是不想自己不开心,其实也不是不开心,而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堵在心口,说不清道不明。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孟砚之,如果成婚了,你可能真的就去宗人府了,一个虚职,没有实权的地方。你会后悔吗?你的……”

“复仇”两个字她没有说出口,可意思已经摆在那里。

孟砚之明白她的意思,看着她,目光平静而笃定:“和你成婚,我为什么要后悔?”

昭阳有些急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孟砚之的语气也认真了些,但声音依旧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早已想清楚的事:“皇上说了再等两年。两年不是恩赐,是他留给自己的余地。他还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查案、压人、平衡朝局的刀。只要这把刀还有用,他就不会动公主婚事。”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柔和下来,语气也轻快了些:“两年之后,就看昭阳手里有多少棋子了。”

孟砚之笑了笑,故意拖长了语调:“到时候我若真去了宗人府,便赖在你的公主府,给你做军师,在幕后出谋划策,如何?”

昭阳没想到孟砚之这么不以为意,愣了一瞬,才道:“你真的不在意吗?你这十年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

孟砚之看着她,笑容里多了几分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从知道你就是小公主的那一刻开始,我要做的事,就已经不只是复仇了。”

昭阳被这话镇住了。她看着孟砚之,忽然意识到,孟砚之不是在说笑。她说要送自己坐上那个位置,不是一时兴起,不是临时的权衡,而是早就下定了决心的事。从她知道自己是小公主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把这条路铺好了。

孟砚之见她怔住,又笑了笑,语气里带上几分打趣:“还有那十年怎么会是白费了呢,怎么,昭阳觉得我胜任不了军师的角色吗?”

昭阳看着她那副“我很行”的模样,终于笑了出来。她看着孟砚之,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又带着几分玩笑:“行。如果真到那个时候,你赖在本宫的公主府,就算成婚了,公主府也不养闲人。就好好用你的脑子出力,为本宫筹谋吧。”

孟砚之笑着应道:“遵命。”

园子里的风轻轻吹过来,将桌上竹篮里牡丹的香气送了过来,混着茶水的清苦和桂花的甜。昭阳忽然伸手,从篮子里挑了一枝开得最盛的白牡丹,递到孟砚之面前。

“赏你的。”她说。

孟砚之愣了一下,接过花,笑了。远处那几个仅剩的年轻官员也起了身,三三两两往月洞门的方向走了。偌大的园子里,只剩下她们两个坐在桂树荫下,桌上摆着半篮花、两盏茶,和一支刚刚送出的白牡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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