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第 217 章

状元李思源在赏花宴上被孟砚之当场拿下、押入大理寺监牢的消息,不出半日便传遍了京城官场。

东宫的书房里,亲信将此事报给太子时,声音压得极低,生怕一句话说重了便成了太子怒火的引线。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太子这一次没有发怒。太子坐在案后,手里端着一盏茶,听完之后只是沉默了片刻,便放下茶盏,语气平平地道了句“知道了”。

他甚至连“救人”两个字都没提。

亲信有些意外,抬头看了太子一眼。太子靠在椅背上,面色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绪。他不是不想动怒,而是已经懒得为李思源这样的人动怒了。这届科举结束后,各方都在拉拢新人。以往科举各方都是先观望,看谁有可用之处才会出手;可今年不同,孟砚之的出现让这些人不敢再等了,谁都不想被别人抢先,谁都想赌一赌自己会不会捡到一个像孟砚之那样的人。于是放榜之后,各方势力急不可耐地伸手,把那些看着还行的年轻进士纷纷拢入麾下。太子也趁势收了几个人,李思源便是其中之一。

他厌恶孟砚之,这一点从未改变。可他也不能否认,孟砚之确实有些手段。李思源已经用自己的愚蠢证明了他是个毫无价值的废物,在赏花宴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去挑衅一个官居三品、手握密奏之权的大理寺卿,还说出那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这样的人,留着也是祸害。既然他自己撞到了孟砚之的刀口上,那便舍弃了。雍城那边还没有回信,如今只能等待。这段时间,不能再节外生枝。

左相府那边,则是另一番景象。

从赏花宴上回来的几个年轻进士,跪在左相面前,把头压得低低的,大气都不敢出。左相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平静得没什么表情。

“你们现在知道,什么叫分寸了吗?”左相开口,语气不重,却让底下几个人把头垂得更低了。

左相看着他们那副害怕自己的样子,摇了摇头。他收拢这些人,本来也没指望他们能成什么大器,也是因为去年出了个孟砚之,让科考备受关注,这些人才会以为自己有多抢手。

“你们还算有些分寸,李思源今日的下场,不是因为他才学不够,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左相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无干系的事,“老夫今天把话说明白了,老夫不是看你们有什么本事或是才学,只是随便把看着还行的先收过来看看。尚可的就留着,蠢笨的就丢掉。不光是我,那些拉拢你们的人都是这个态度。”

底下跪着的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却没有人敢抬头。

“今年科考备受关注,不是你们有多出彩,是有人让科考变得不一样了。你们以为自己是谁?”左相的声音不紧不慢,“这几日,个个在翰林院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在知情人眼里就和笑话一样。都以为自己是什么炙手可热的人物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了几分:“从今往后,你们安守本分,只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即可。要是有别的安排,自会让人通知。如果你们惹出了什么事,就自己担着。”

下面的人纷纷磕头,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惶恐:“相爷,卑职不敢给相爷添麻烦,也不会去招惹孟大人。”

左相看着他们,语气淡淡的:“你们给老夫添不了麻烦。有事也是你们自己担着。你们看着,那李思源,太子是不会出手帮忙的。所有的后果都是他自己承担。你们这些人,在体现出价值之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停了一下,又道:“今日说了这么多,也是你们最近太过了,必须点醒你们,让你们知道自己的定位。”

跪着的几个年轻进士被说得无地自容。放榜之后,那么多在他们眼里的大人物伸来橄榄枝,错让他们以为自己很抢手、是自己有本事。他们当然都知道孟砚之,可膨胀到以为自己跟孟砚之没差多少。直到今日赏花宴上,他们亲眼看见孟砚之命人把李思源拖走,再经左相这么一点明,脸上便再也挂不住了。

左相也懒得多看他们一眼,都是些没用的东西。不谈学问心机这些,就现在这场面,孟砚之是绝不可能跪在自己面前瑟瑟发抖的。他挥了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人走后,左相独自坐在堂中,捻着佛珠,心里却转着另一个念头。还好那李思源是被太子拉拢走了。要是来了他这里,出了这样的事,孟砚之还不知道怎么讽刺自己呢。

次日,孟砚之照常来到大理寺。

她一进门,便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和往日有些不同。属官们见了她,行礼的动作比平日更利索,目光也更加闪躲。昨日侍卫把李思源拖进监牢的时候,大家都看见了。一问才知道,那人是新科状元,是孟砚之命人抓的。他们本以为孟砚之从火树村回来后,好像没以前那么苛刻了,以为那阵高压已经过去了。可没想到,她一回京就又把状元抓了。大理寺上下在私底下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孟大人还是那个孟大人,能别惹还是别惹,做好自己的事吧。

孟砚之察觉到了那些躲闪的目光和过分恭敬的姿态,心里明白他们在想什么,但她不在乎。李思源的事无需审问,那些话都是当着她的面说的,已经辩无可辩。她传人把李思源押上堂来。

李思源被押上堂的时候,堂外已经围了不少凑热闹的百姓。他从被押走的那一刻起就后悔了,吓得话都说不利索。此刻被衙役按着跪在堂上,抬头看见坐在案后一身绯红官服的孟砚之,浑身的血都凉了,当场便哭喊出来,连声喊着“大人知错了”“饶过这一次”“再也不敢了”。

孟砚之没有理会他。她拿起案上的判词,声音清朗而平稳,一字一句地宣读出来:

“李思源身为新科状元,蒙陛下钦点,本应谨言慎行,以报君恩。然于赏花宴上出言不逊,侮辱皇家,实属大不敬。按《大齐律》‘十恶’之条,当斩。然念其初犯,主观恶性较轻,未酿成实际祸端,本寺卿依法酌减,判杖责八十,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以儆效尤。”

她读完,目光扫了一眼堂外围观的人群。这一判,既全了国法,也给了皇上台阶,李思源毕竟是新科状元,真斩了,科考的颜面也不好看。

声音沉了几分:“此判决,乃为国法。望天下士子引以为戒,莫以言辞为戏,莫以功名自矜。”

说完,她掷下签牌。堂上便开始行杖责。

李思源刚被打时还哭喊,打着打着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已经没了动静。八十杖打完,行刑的人探了探他的鼻息,回禀说“还没死”。孟砚之点了点头,让人把他拖了下去。

堂外的百姓倒还好,只是看热闹,议论纷纷。可那些关心李思源结果的同科们,脸色已经白透了。他们没想到孟砚之这么狠,杖责八十,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这几乎等于把一个刚刚踏入仕途的人直接打入了地狱。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没有人再敢多说一个字。

孟砚之宣布退堂,起身便走了。

第二天,判罚的结果传遍了翰林院。

那些前几日还趾高气昂、走路带风的新科进士们,一夜之间全老实了。前辈让干什么就干什么,端茶倒水跑腿传话,没有一个人敢推辞,也没有一个人敢抱怨。翰林院的老人平日里早就看不惯他们了,仗着背后有人撑腰,就不把前辈放在眼里。可孟砚之当年在翰林院的时候,虽然才学出众,待人却是谦逊有礼的。他们这些人算什么东西。

这下,全知道厉害了。

昭阳公主是第二日才知道判罚结果的。

泽兰将打听的事,细细说与她听时,她正坐在窗边摆弄着那日赏花宴上摘回来的几枝牡丹。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曲,失了当日的鲜亮,可昭阳还是将它们一枝一枝地从篮子里取出来,修剪花梗,摘去枯瓣,再插进一只青瓷瓶里。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需耐心的事。

泽兰说完之后,昭阳连手上的动作都没停,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杖责八十,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

昭阳手上动作未停。这个结果,她早料到了。孟砚之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李思源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出那些话,孟砚之若只是轻轻放过,那才叫她意外。她甚至能想象出孟砚之坐在大理寺正堂上宣读判词时的样子——声音不高,语调平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人的骨头里。革去功名,流放三千里。对于一个刚入仕途的新科状元来说,这比死还难受。可孟砚之不会在意这些。她只在意那些话本身该不该说、说了之后该不该罚。昭阳看着瓶中的牡丹,忽然觉得,那花枝的位置终于对了。

昭阳将最后一枝花插进瓶里,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觉得位置还有些偏,便伸手又拨了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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