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山雨欲来

暮色渐合,孟砚之走出教坊司,心中思忖着后日的观摩。晚风拂过面颊,带来一丝凉意。

“后日…太常寺与礼部诸位大人皆至,这般阵仗。”他默默想着,“那位与顾白画作相关的‘贵人’,若真在京中,且关注此事,会不会…也隐匿其中,或透过某双眼睛来窥探?”

这个念头让他心绪微沉,既有引蛇出洞的期待,亦有对未知风险的警惕。他深吸一口气,将纷杂的思绪暂压心底,举步向家的方向走去。

推开家门,一股温暖的烟火气扑面而来,驱散了秋夜的寒凉。陈妈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从厨房出来,见到他,立刻念叨:“砚之回来了?快,先喝碗汤暖暖身子。饭马上就好,你这几日早出晚归,脸色都差了,可得注意身体啊!”

孟砚之接过汤碗,看着陈妈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温声道:“陈妈放心,我心中有数,不过是公务繁忙些,不妨事的。”

陈妈叹了口气,又道:“今日我按砚之吩咐,去济世堂给陆家那对兄妹送了衣物和银钱,他们一切都好,陆小哥儿还一直念叨着要谢公子的大恩呢。”

孟砚之点了点头,轻声道:“他们安好便好。”喝下热汤,一股暖流涌向四肢百骸,稍稍缓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

排练终于结束,畅音阁内的喧嚣渐渐散去。云嫣与其他姐妹一样,香汗淋漓,拖着略显疲惫却依旧轻盈的步伐,回到了教坊司为她们准备的休息院落。

今日的气氛明显不同往日。奉鸾使者亲自过来训话,再三强调后日观摩的重要性,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厉与期盼交织。也正因着这份“重视”,连带着她们的待遇也提升了不少。晚膳不再是简单的清粥小菜,竟添了时令的鲜鱼和精致的点心。姐妹们小声议论着,脸上既有紧张,也有一丝因被看重而生的兴奋。

云嫣没有参与姐妹们的窃窃私语,她独自坐在靠窗的榻上,小心翼翼地摊开了手中那柄团扇。烛光下,扇面上仿顾白笔意的山水显得愈发幽深动人,墨色浓淡相宜,留白处似有云雾缭绕。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扇骨,眼中流露出由衷的喜爱。

拿到这扇子的时候,她和所有姐妹一样,简直爱不释手。这画不仅精美,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味,仿佛能将人的心神都吸进去。而当她们第一次在孟大人的指导下,将六把扇子严丝合缝地拼合成一幅完整的《千里江山图》时,所有人都惊呆了,那一刻的震撼与美感,至今难忘。

“一定要跳好,”云嫣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哪怕只是为了不辜负这扇上的画,不辜负将这画赋予舞蹈的孟大人,也绝不能在后日有半分差错。”

她将扇子轻轻合拢,贴在胸口,感受到一种奇异的平静。最近,公主殿下和孟大人似乎都沉寂了,再没有新的指令传来。起初她还有些不安,但此刻,她反而想通了。

既然没有指示,那便是最好的指示。说明她当下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扮演好“教坊司舞姬云嫣”这个角色,将这支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扇舞》完美地呈现出来。至于其他,公主殿下和孟大人定然有他们的深意和布局。

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渐渐坚定。她相信公主,相信孟大人。她只需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就像这舞步一样,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剩下的,交给他们便好。想到这里,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对后日之演的期待与专注。

礼部尚书府,前厅。

厅内烛火通明,熏香袅袅。礼部尚书孙丰年身着常服,正与大皇子对坐品茶。大皇子显然心气不顺,将手中的官窑瓷杯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清脆的响声。

“舅父!那个姓孟的,还有昭阳的人,日日泡在教坊司,名为排舞,实则跟监工一般!耽误了我们多少正事!”他语气愤懑,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不耐与恼怒,“昭阳她突然发的什么疯?好好的公主不在府里享清福,学那些伶人排什么舞?还亲力亲为!她就不能像其他姐妹一般安分些吗?”

孙尚书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眼皮都未抬一下,声音平稳无波:“殿下稍安勿躁。昭阳公主既然有雅兴排舞,让她排便是了。一台歌舞,总有排完的时候。皇上既已开口,许她随心所欲,我们在此置喙,反倒落人口实。”

“可是舅父!”大皇子身体前倾,语气急切,“红袖坊暗室的生意已经停了好些时日!既进不了新…新货,也出不了旧账,只靠明面上那点迎来送往,能赚几个银子?这损失,全拜昭阳所赐!”

孙尚书这才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向外甥,语气依旧不疾不徐:“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更忌因小失大。挣钱,不差这三五日。若因贪图这几日的进项,忙中出错,被人拿了把柄,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他话锋微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倒是那位孟修撰,看来并非只会死读书的呆子。

他提议的这出《**扇舞》,听闻颇有巧思,连张允、徐严涛他们都动了心,要去一探究竟。如今教坊司众目睽睽,多少双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啊……”他话未说尽,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大皇子。

大皇子被舅父的目光看得稍稍冷静了些,但仍带不甘:“舅父教训的是…那,后日观舞,舅父可要前去?”

孙尚书沉吟片刻,道:“后日本部还有个要紧的部务会议,怕是抽不开身。徐侍郎代表礼部前去即可。待到宫宴献演之时,再好好欣赏不迟。”他语气稍缓:“俊儿不必过于忧心。教坊司与太常寺那边,皆是懂事之人,深知其中利害关系,知道该如何应对。”他转而问道,“你母妃近来可好?”

大皇子忙收敛心神,答道:“母妃一切安好,劳舅父挂念。”

孙尚书点了点头。两人又闲聊了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大皇子方才告辞。

……大皇子方才告辞。在舅父面前,他勉强压下了火气,但一出尚书府,夜风一吹,想到昭阳平日那副……姿态,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让他心中的不满与憎恶,如同暗夜中的藤蔓,反而滋长得更加猛烈。

想到昭阳平日那副因嫡出身份和父皇宠爱而高高在上、从不将他这个兄长放在眼里的姿态,如今又横生枝节,阻碍他的财路,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让他对昭阳公主的不满与憎恶,如同暗夜中的藤蔓,又悄然滋生了几分。他冷哼一声,登上马车,脸色在晃动的车帘阴影下,显得愈发阴沉。

夜色中的公主府,书房内只点了几盏宫灯,光线昏黄而静谧,将昭阳公主的身影勾勒得愈发沉静。她刚批阅完几份无关紧要的文书,调查关押被拐女子庄园的暗卫便如同影子般悄然而至,单膝跪地。

“禀殿下,城西那座庄园依旧如常。被掳的女子均在其中,未见转移迹象。守卫监管极为森严,但除了限制自由,并未有虐待伤害之举,似在等待什么。”暗卫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另,调查商队方面,我们的人已成功混入,‘富运’商队近期只接了零星小活,其老板李富日常行踪已在严密监视之下。只是……商队核心账册存放极为谨慎,接触不易,属下等正在寻找稳妥时机。”

公主静静听完,脸上看不出丝毫波澜,只淡淡道:“知道了。一切照旧,继续盯着,尤其是庄园的动静,若有任何人员增减或异常调动,立刻来报。”

“是!”暗卫首领利落应声,身形一旋,便隐没在黑暗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一直侍立在旁的泽兰这才上前,为公主重新斟满一杯温热的安神茶。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忧色,轻声道:“殿下,这教坊司的事……如今看来,牵扯的人似乎是越来越多了。”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礼部、太常寺都卷了进来……那礼部尚书孙大人,对这等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的事,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孙尚书……他可是大皇子的亲舅父啊。这……”

公主端起茶杯,指尖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并未立刻饮用。她抬眼看向泽兰,目光深邃:“泽兰,你跟着本宫的日子不短了。从本宫开始筹备乐籍甄选,到后来坚持在教坊司排演新舞,你说,沈卓俊的目光,可有一刻真正离开过本宫?”

泽兰一怔,随即恍然:“殿下的意思是……大皇子他,一直有意在盯着您?那这教坊司和红袖坊的勾当……”

“能织就这样一张网,将教坊司、太常寺乃至可能更多的衙门牵涉进来,行事如此肆无忌惮,”公主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洞察一切的嘲讽,“这背后的靠山,若不够大,如何能撑得起这般场面?又如何敢与本宫,或者说,与父皇可能降临的注视抗衡?”

泽兰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微微发白:“若此事真与大皇子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那,殿下,这事就愈发棘手难办了。”储君之争,历来是最凶险的漩涡。

公主却缓缓饮了一口茶,面色依旧平静无波,甚至唇角还牵起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难办?未必。牵扯的人越多,线头就越杂,太常寺,教坊司里总有沉不住气的,并非人人都如孙丰年那般老谋深算,懂得擦净首尾。只要有一个环节出错,一个足够分量的证据出现,整张网,就可能从最脆弱的地方开始崩裂。”

“殿下所言极是。”泽兰垂首应道,心绪却依旧沉重。

公主不再言语,目光重新落回跳动的烛火上,心中一片冰澈清明。

若此事真是沈卓俊在背后牵头……那这次,或许就是一举斩断其羽翼,甚至将其彻底扳倒的绝佳机会。刀已备好,证据正在汇集,只待那最关键的时刻,将这惊天巨案,连同其背后之人,一同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她需要耐心,更需要一个完美的契机。而孟砚之那边,或许正是创造这个契机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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