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初漏端倪

晨光熹微,教坊司内已是一派肃整。自大门至畅音阁,处处清扫得一尘不染。奉鸾使者亲自督阵,韶舞、司乐穿梭其间,将舞台、乐器、道具乃至座次安排又反复查验了数遍,参演的舞姬们早已妆点妥当,在后台屏息凝神,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香料与紧张的气息。

辰时刚过,礼部与太常寺的官员们便联袂而至。奉鸾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快步迎上前去,深深一揖:“诸位大人光临,教坊司蓬荜生辉!快请进!”

他一边引路,一边不忘表功,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谦卑:“不瞒诸位大人,为了此次新舞,教坊司上下可谓是呕心沥血。这些舞者皆是历经甄选,万里挑一。尤其是那舞扇,更是此舞灵魂,乃孟状元亲笔绘制,每一笔都见功力!公主殿下亲自督导,我等岂敢有丝毫怠慢,无不全心全力,务求完美。”

太常寺卿张允微微颔首,面色平和:“奉鸾使者辛苦,教坊司上下用心了。今日我等便好生欣赏这传闻中的新舞,究竟有何独特之处。”

礼部侍郎徐严涛笑着接口:“是啊,听闻此舞构思奇巧,令人耳目一新。看来教坊司近来确是锐意求新,不再拘泥于旧制了。”

奉鸾闻言,脸上笑开了花,却连连摆手:“哎呦,徐大人您可折煞属下了!属下万万不敢贪天之功!这新舞从创意萌发,到舞扇绘制,皆是孟修撰一手操持,我教坊司不过是沾了孟状元的光,出了些微末力气罢了。”

侍立一旁的孟砚之适时上前,谦逊道:“奉鸾使者过誉了。不过是些小巧思,若非教坊司鼎力支持,出人出力,协调各方,此舞也难有今日之雏形。”

张允看着眼前这位风姿隽秀的年轻状元,听他言语得体,不矜不伐,眼中掠过一丝赞赏:“孟修撰过谦了。状元之才,天下共知。本官听徐大人提及,那舞扇堪称一绝,扇面亦是孟修撰亲绘,不知可否让我等先睹为快?”

徐侍郎也抚须笑道:“正是,犬子归家后对此扇赞不绝口,勾得我等心痒难耐,今日总算能得见真容了。” 其余官员亦纷纷附和,面露期待。

孟砚之从容一揖:“承蒙诸位大人青眼。” 奉鸾极有眼色,不待吩咐,立刻命人将盛放舞扇的锦盒捧上。

锦盒开启,六把精致的团扇静卧其中。张允当先取出一把,“唰”地一声展开。扇面之上,仿顾白笔意的山水幽远空灵,墨色淋漓,气韵生动。张允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住,眼中迸发出难以抑制的炙热光芒,连声道:“好!好!好!不愧是新科状元!此画笔意、气韵,竟与顾白真迹无异,几可乱真!”

其他大人也各自取扇观瞧,皆是啧啧称奇,赞不绝口。

孟砚之躬身道:“多谢诸位大人谬赞。在下素来仰慕顾白先生画风,平日闲暇,多曾临摹研习,略得皮毛而已。”

张允闻言,脸上惊喜之色更浓:“哦?孟修撰也喜好顾白之画?” 他神色间那难以掩饰的激动,让孟砚之心头猛地一跳,暗自凛然:莫非……那个甚喜顾白画害死云雀的“贵人”,便是眼前这位太常寺卿?

他面上不动声色,恭敬答道:“是。在下深为顾白画中超然物外、寄情山水的意境所折服。只可惜顾大家真迹传世稀少,难得一见,常引为憾事。”

张允抚掌笑道:“妙极!孟修撰丹青造诣如此之高,可见对顾白研究颇深。本官府上,恰巧珍藏了一幅顾白真迹《秋山问道图》。难得遇到同好之人,孟修撰可愿赏光,过府一叙,共赏真迹?也让本官听听状元郎的高见。”

孟砚之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猛地一凛:这位张大人对顾白画作的热情,竟如此炽烈,甚至到了有些失态的地步……这与云雀之死背后那人的影子,隐隐重合。忙深施一礼:“张大人言重了,‘学习’二字万不敢当。能得大人邀约,已是下官莫大荣幸,若能亲睹顾白真迹,更是求之不得。多谢大人厚爱!”

“好!那便如此说定了!” 张允显得十分愉悦。

奉鸾见气氛热络,趁热打铁,双手极其小心地将六把舞扇依次接过,在众人面前,熟练地将其拼接起来。只听几声轻微的榫卯契合之音,六幅独立的山水小品竟严丝合缝地融为一体,形成了一幅气势恢宏、意境连绵的《千里江山图》!扇面与扇面之间的衔接天衣无缝,毫无滞涩之感,整幅画面浑然天成。

这一幕,让在场所有官员都怔住了片刻,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惊叹声。

徐侍郎上前细看连接之处,啧啧称奇:“果然巧夺天工!毫无破绽!难怪犬子归家后念念不忘,这‘**’之思,当真新奇绝妙!”

张允的目光紧紧锁在合一的画面上,眼中炽热更胜之前,他转向孟砚之,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恳切:“孟修撰,届时过府,可否挥毫泼墨,为本官也留下一幅墨宝?便以此《千里江山》为题如何?”

孟砚之谦辞道:“下官之画,不过是模仿顾白形意,与顾大家相比,犹如萤火之于皓月,实在不值一提。”

张允却摆手打断:“孟修撰何必过谦?单以此扇面论,若非知情,几可乱真。更何况,状元墨宝,本就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

话已至此,孟砚之便顺势应承:“既蒙张大人如此抬爱,那下官便只好献丑了。”

“好!好!那本官便在府中,恭候状元大驾了!”张允笑容满面。

欣赏完舞扇,众人被引至观舞席落座。琴音乍起,如清泉流淌,舞姬们翩然入场,身姿曼妙,体态轻盈,在特意搭建的山水布景映衬下,宛如画中仙姝。她们手持舞扇,随着乐声起伏旋转,扇面开合间,似有云气流动,山峦隐现。舞蹈至**,六扇再度合一,与身后背景完美交融,构成一幅动人心魄的完整画卷,人在画中,画随人动。

一曲终了,满场寂然,随即掌声雷动!诸位大人无不面露沉醉之色,意犹未尽,纷纷称奇。

礼部左侍郎李谦对张允笑道:“张大人,有此佳舞,待到宫宴之上,必定大放异彩,太常寺此番,面上有光,说不定还能得陛下嘉奖啊!”

张允捻须微笑,难掩得色:“李兄过奖了,太常寺不过是协助公主殿下,略尽绵力,首功当属殿下与孟状元。”

徐侍郎也道:“今日能先睹为快,全赖张兄安排。”

“举手之劳,诸位大人尽兴便好。”张允谦逊回应,宾主尽欢。

张允对教坊司勉励了一番,奉鸾等人喜形于色。舞姬们得了赏赐,欢天喜地地退下休息。

在教坊司门口分别时,张允特意再次走到孟砚之面前,执着他的手,殷切叮嘱:“孟修撰,品画之约,切莫忘了。”

孟砚之欣然应道:“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准时赴约。”

“好!期待之至!”张允高兴地拍了拍孟砚之的肩膀,这才登轿离去。

孟砚之立于阶前,望着张允轿辇远去的方向,目光深邃,心中波澜暗涌。

找到了吗?太常寺卿张允,对顾白的画作表现出超乎寻常的热情与占有欲……云雀的死,会与他有关吗?他暗暗握了握拳,且待府上之约,再行试探,务必确认一二。

公主府内,烛火摇曳。昭阳公主看罢玉竹送来的密信,唇角微扬,掠过一丝了然于胸的笑意。她将信笺置于烛火上,看着火舌将其舔舐殆尽,化作一小撮灰烬。

“这个孟砚之,倒真是块做棋手的料子。”公主声音平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不声不响,便与礼部、太常寺的人都搭上了线,尤其是那张允,竟主动邀他过府品画。看来,他心中已有丘壑,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落子了。”

侍立在侧的泽兰轻声问道:“殿下,那我们……可要暗中配合孟大人?”

昭阳公主抬眸,目光清亮如雪,看向泽兰:“他若需要,自会来寻本宫。眼下,他行他的阳关道,我们,亦有我们的独木桥要走。” 她的语气淡然,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目光随之垂下,落在书案那两本看似普通、却重若千钧的账册上——那是前几日暗卫冒险从红袖坊那名为“极乐宫”的暗室中取回的样本。

“极乐宫……”公主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指尖轻轻拂过账册粗糙的封面,仿佛能感受到那背后无数少女无声的哭泣与绝望。“用无辜者的血泪浸染的所谓‘极乐’,真是天底下最大的讽刺!” 一股难以抑制的怒意在胸中翻涌,让她秀美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波澜,翻开账册。里面记录的,并非寻常金银往来,而是一笔笔用隐语代号书写的肮脏交易。“玄龟”、“青蛇”、“晋州客”、“东海珠”……一个个看似风雅或寻常的代号背后,隐藏着的是一个个道貌岸然的“贵人”身份,以及他们罄竹难书的罪行。这还仅仅是两册,那暗室之中,尚有十数箱同样的账册,其背后牵连之广,资金流之巨,令人心惊。

“记录得如此隐晦,这些代号所指何人,若无知情者,难以尽数破解。”公主合上账册,眼中寒光闪烁,陷入了短暂的沉思。片刻后,她抬首,对泽兰吩咐道:“泽兰,传话给玉竹。既然新舞排练已近尾声,又引得诸位大人交口称赞,本宫明日便亲临教坊司,也好生欣赏一番这《**扇舞》。”

“是,殿下。”泽兰躬身领命,悄然退下。

书房内重归寂静。昭阳公主独自坐在案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账册的边角,心中思忖:红袖坊现下甚是警惕,云嫣是如今唯一一个既知晓内情,又愿意开口的人。不知她……能否识得这些暗语背后的所指?明日之行,观舞为表,寻机试探云嫣,才是真正的目的。她需要一把钥匙,来解开这账册上的密码,将那暗室中的“极乐”,彻底暴露于青天白日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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