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孤依堂前的人心向背悄然转变,孟砚之非但未被问倒,声名反倒因这场公开的考校愈发显赫。左相府中,几位心腹幕僚面带愤然,言语间已失了方寸。
“相爷,那孟砚之软硬不吃,再让他这般积攒声望,只怕尾大不掉啊!”
座上,左相眼皮都未抬,只将茶盏轻轻一推,盏盖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一响,顿时压下了所有躁动。“沉不住气,如何成事?”他语气平淡,却让众人噤若寒蝉。
待众人退去,他独留下鸿胪寺卿刘元培。烛光摇曳,映照着他深邃的眼底。
“元培,”左相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你素来善辩,与他也算同僚。去探探口风,问问这位孟大人,究竟要怎样才肯明白,在这朝堂之上,独木难支的道理。”
刘元培心领神会。翌日下朝,他特意在宫门外等候,见孟砚之出来,便笑容可掬地迎了上去。
“孟大人留步,”他做出偶遇之态,将孟砚之引至宫墙旁的柳树下,言辞恳切,“孟大人连日辛劳,左相大人看在眼里,甚是惜才啊。”他观察着孟砚之的神色,见其无动于衷,便压低了声音,“大人乃状元之才,年轻有为,何苦在大理寺查案?左相惜才,若愿同心协力,无论是清贵的翰林学士,还是掌实权的六部侍郎,乃至日后入阁,皆非虚言。”
他话锋一转,语带深意:“至于昭阳公主殿下……终究是深宫女流,于前朝能给予的助力有限。大人若想施展抱负,匡扶社稷,还需寻得更稳固的根基才是。左相之门,方是坦途。”
孟砚之静立聆听,面色如古井无波。待刘元培说完,他方才微微拱手,语气疏淡却坚定:“刘大人美意,砚之心领。然砚之入朝,只知效忠陛下,尽责职守。于孤依堂授课,亦是见孤苦孩童无所依傍,略尽绵力而已。结党营私,非吾所愿。”
她目光清冽,看向刘元培,言语如绵里藏针:“倒是那些见不得光之人,容不下区区善堂,容不得贫寒学子有一席读书之地,费尽心机构陷诋毁。此举,与圣人所言‘仁者爱人’之训,怕是相去甚远。刘大人以为呢?”
这番话并未直言“下作”,却字字诛心,将对方的行为与圣人之训对立起来。刘元培脸上笑容僵住,一阵青白交错。他强压怒意,冷笑道:“孟大人好一张利口!只望你来日莫要后悔!这朝堂风云变幻,单凭你一人,能走多远?”
孟砚之依旧从容,只是再次重申,声音清晰无比:“下官只知忠君事,行正道。并非任何人之私臣,此心可鉴日月。刘大人若无他事,下官告退。”说罢,施施然一礼,转身离去,姿态决绝,毫无转圜余地。
刘元培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气得袖中双手微颤。他回到相府,将对话原原本本禀告,尤其强调了孟砚之那“非任何人之私臣”的姿态与隐含的讥讽。
左相听完,脸上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他指尖轻轻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中寒光凛冽。
“好一个‘忠君事,行正道’。”他声音低沉,带着刺骨的冷意,“年轻人,总以为凭一身傲骨便可无视规则。他以为撇清关系,就能独善其身?”
他缓缓靠向椅背,阴影笼罩了半张面孔。
“等着吧。等他在前朝寸步难行,等他知道什么叫孤掌难鸣的时候,自然会明白,有些路,不是他想避开,就能避开的。”
翌日,金銮殿上,气氛肃穆。御史大夫李秉忠手持玉笏,率先出列,声音洪亮:“臣,弹劾大理寺少卿孟砚之不务正业,罔顾刑名,日日至孤依堂授业,有渎职之嫌!更兼结交商户,收取捐资,恐有不法!”
众臣目光瞬间聚焦于孟砚之身上。只见她稳步出列,神色平静如水,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方才开口,声音清越沉稳:“陛下明鉴。臣下值后前往孤依堂,乃个人之行为,未曾耽搁大理寺公务分毫。近日所理卷宗,皆已按时复核完毕,可随时调阅查验。
至于结交商户、收取捐资一事,”他微微侧身,目光扫过李御史,“所有捐款皆用于孤依堂日常用度、购置书本冬衣,每一笔收支,公主府皆有明细账册记录在案,何来‘不法’之说?莫非李御史认为,救济孤苦、使之有书可读,亦是罪过?”
他言辞清晰,逻辑严密,将“渎职”与“不法”两项指控驳得干干净净。李御史一时语塞,面红耳赤。
不等孟砚之退回,另一名官员立刻接口,矛头直指昭阳:“陛下!即便孟大人无过,昭阳公主借善堂之名,行笼络民心之实,其心叵测!长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端坐龙椅上的皇帝微微蹙眉,尚未开口,太子竟抢先一步,语气带着训斥:“昭阳,一介女子,不安于室,弄这许多事情,惹得朝堂非议,成何体统!”
此时,殿外传来通禀,昭阳公主奉诏觐见。
片刻,只见昭阳公主身着正式宫装,裙裾曳地,步履从容地步入大殿。她目不斜视,径直向御座行礼,声音清脆:“儿臣拜见父皇。”
“平身。”皇帝抬手。
昭阳这才缓缓转身,凤目扫过方才弹劾她的众人,最后落在太子身上,眼神平静无波,却自有一股迫人威仪。
李御史见状,只得将所谓“笼络民心”、“其心叵测”的罪状又重复了一遍。
昭阳公主静静听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并未直接反驳,而是轻轻击掌。候在殿外的泽兰立刻捧着厚厚几册账本躬身入内。
“李御史既疑心本宫笼络民心,”昭阳公主命泽兰将账册呈予御前,并让内侍当众展示部分页面,“那便请父皇与诸位同僚一同看看,这‘民心’是如何笼络的。
账册在此,每一笔商户捐资来源、用途,皆清晰可查,绝无含糊。自孤依堂开设以来,大半用度皆由本宫公主府俸禄与体己补贴,所收捐资,尽数用于孩童衣食、书本笔墨。若依诸位之意,停了这民间善款,难道要处处向户部支取银钱吗?”
一直沉默的户部尚书崔明达闻言,一个激灵,立刻出列,声音洪亮:“陛下!老臣以为,昭阳公主此举实乃‘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之善政!善堂承办以来,极少向户部申请款项,为国库节省大量开支,公主殿下处处为国着想,实乃皇家典范!”他这中间派,只要不让他往外掏银子,怎么说都好。
又有人强辩:“即便如此,公主以皇室之尊,如此刻意收买人心,终究不妥!”
昭阳公主眸光一凛,直视那人,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遍大殿:“本宫代表皇家体恤孤苦,民心所向,自然是心向皇家,心向父皇!这天下百姓之心,皇家不去笼络,难道要等着别有用心之人去笼络吗?民心所向,难道是坏事?!”
这一问,掷地有声,噎得众人哑口无言。
太子见她这副睥睨之态,怒火中烧,再也顾不得仪态,脱口斥道:“昭阳!纵然是好事,也轮不到你一介女子出头!笼络民心,自有……”
“自有谁?”昭阳公主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皇兄你吗?自孤依堂承办以来,皇兄你可曾捐过一文钱,可曾亲自去探望过那些无依孩童一次?你除了在此指责本宫,又可曾为这‘民心’做过什么?”
“你……!”太子被当众顶撞,尤其被戳中从未关心此事的痛处,顿时面红耳赤,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压下了一片混乱。他目光深沉地扫过众人,缓缓道:“昭阳承办孤依堂,救济孤苦,确是利国利民之举。商户自愿捐资,亦减轻了国库负担,其心可嘉。”
他话锋一转,看向孟砚之:“孟爱卿。”
“臣在。”
“你毕竟是大理寺少卿,职责重在刑名。日后孤依堂授课之事,你便不必亲自参与了。”
此言一出,左相等人眼中刚闪过一丝得色,却听皇帝继续道:“至于孤依堂孩童前程,朕特下旨意:自此,孤依堂学子,凡有才学者,皆可与官学子弟一般,参加科考,以求功名。另,每逢初八、十八、廿八,着翰林院派遣一名学士,前往孤依堂授课,以彰朝廷教化之恩。”
“此事,就此定论。退朝。”
皇帝金口一开,乾坤已定。这一手,可谓高明。他将孤依堂孩童科考的权利和翰林授课的恩典,直接归于“皇帝特旨”和“朝廷恩典”,将好名声彻底收归皇室,既安抚了昭阳(善堂得以维持,孩童前途无忧),又名正言顺地剥离了孟砚之的影响力,还堵住了左相一党的嘴,谁敢说皇帝施恩于民不对?
左相等人虽心有不甘,却也无法再反驳圣意。而对昭阳公主而言,虽失了孟砚之亲自授课,但孤依堂根基更稳,孩子们甚至得到了更好的官方教育资源,她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一场风波,便在皇帝的乾纲独断下,看似平息了。然而,那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却并未真正停止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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