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金榜题名
京城贡院外的皇榜之下,早已被汹涌的人潮围得水泄不通。喧嚣声、惊叹声、欢呼声、乃至失意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天际。
陆商凭借着常年干活练出的好身板,硬是从人缝里挤到了最前面。他的目光焦急地在那密密麻麻的金榜上逡巡,心跳如擂鼓。从后往前,没有……从中间往前,没有……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
终于,他的目光猛地定格在了最顶端那一行——
第一甲第一名孟砚之 临川
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开,陆商猛地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周围所有的声音都瞬间远去。
下一秒,巨大的、无法形容的狂喜如同火山般从他胸腔里喷发出来!
“中了!中了——!状元!是状元!!!”他猛地跳了起来,声音因极致的激动而劈裂嘶哑,却依旧用尽了全身力气吼了出来。他一把抓住旁边一个陌生书生的胳膊,疯狂地摇晃着,指着那榜首的名字,语无伦次地大喊:“看见没!那是我家主子!孟砚之!状元!头名状元!”
那书生被他晃得发晕,却也被他的狂喜感染,愣愣地拱手道:“恭喜,恭喜……”
陆商哪里还顾得上回应,他像一尾挣脱了渔网的鱼,疯狂地挤出人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回去!告诉主子!告诉陈婆婆!
他一路狂奔,撞到了人也来不及道歉,引得街边路人纷纷侧目。他脸上汗水泪水横流,却咧着嘴,笑得像个傻子,嘴里反复地、颠来倒去地念叨着:“状元……我家主子是状元……”
“哐当”一声,小院的门被猛地撞开。
正在院内晾晒衣物的陈妈和过来帮忙的陆离都被吓了一跳。
只见陆商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湿透,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涨得通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指着外面,眼睛瞪得溜圆。
“商哥儿!你这是怎么了?被狗撵了?”陈妈惊疑不定地上前。
陆离也担忧地看着哥哥。
陆商猛地吸了好几大口粗气,终于爆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吼:
“中啦——!!!主子中啦——!!!状元!头名状元!金榜榜首!咱们主子是状元郎啊!!”
声音如同炸雷,在小院里回荡。
陈妈手里的木盆“啪”地一声掉在地上,衣物散落一地。她像是被施了定身法,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顺着脸上的沟壑肆意流淌。
陆离先是猛地捂住了嘴,一双杏眼里瞬间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的泪水,她看看状若疯魔的哥哥,又看看泪流满面的陈妈,终于也“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却是喜极而泣。
“真…真的?商哥儿,你没看错?真是…状元?”陈妈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着、小心翼翼地问,仿佛怕声音大一点就会打破这个美梦。
“千真万确!皇榜第一!孟砚之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好多人都看见了!”陆商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泪水,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是前所未有的自豪与荣光,“主子是状元!咱们主子是状元郎!”
小院里,顿时被一种巨大的、近乎晕眩的幸福感所淹没。
翌日,皇极殿前,百官肃立。
鸿胪寺官员抑扬顿挫的唱名声,响彻在汉白玉广场上空,带着皇家特有的威严与恢弘。
“第一甲第一名,孟砚之,赐进士及第,授翰林院修撰!”
一袭崭新青色官袍的孟砚之,于万众瞩目之下,出列、谢恩、领旨。她的身姿挺拔如松,步伐沉稳,面容在一片耀眼的日光下看不真切,唯有那清冷卓绝的气度,令人过目难忘。
紧接着,榜眼、探花亦被唱名,分别授翰林院编修、检讨。
夜幕降临,礼部侍郎府邸却是灯火通明,丝竹悦耳,宾客盈门。
徐容宇虽只中了三甲,未能进入鼎甲,但其家世,又素有名声,此番宴饮,名为自家庆祝,实则更是为了笼络本届才俊,尤其是那位风头无两的新科状元。
孟砚之自是座上宾,被徐容宇热情地安排在身旁主位。
“砚之兄!恭喜恭喜!金榜题名,独占鳌头!真是为我等同辈楷模!当浮一大白!”徐容宇举杯,笑容满面,言辞恳切,仿佛比自己中了状元还要高兴。他今日打扮得愈发风流倜傥,眉宇间虽有几分未能折桂的遗憾,但更多的是结交了状元郎的得意。
席间众学子也纷纷起身敬酒,言语间充满了羡慕、恭维与结交之意。
“孟状元才学冠绝今科,实至名归!” “日后同在朝堂,还望孟兄多多提携!” “我等敬状元公一杯!”
孟砚之身着翰林修撰的青色官服,周围一片恭维声中,依旧保持着那份疏离的平静。她举杯回敬,唇角噙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淡淡的微笑,言辞谦逊而得体:
“容宇兄谬赞,诸位同年过誉了。砚之侥幸,实乃天子圣明,考官公允。诸位皆乃国之栋梁,日后同朝为官,正当相互砥砺,共报君恩。”
她的话滴水不漏,既不过分亲近谁,也不刻意疏远谁,保持着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距离感。徐容宇看着她冷静的侧脸,心中那份招揽之意更盛——此人非但有才,心性更是沉静得可怕,绝非池中之物。
宴至酣处,徐容宇击掌,唤上歌姬舞助兴。
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孟砚之坐于这片繁华喧嚣的中心,浅酌低笑,应付自如。
唯有在无人注意的间隙,她的目光会偶尔掠过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无人能察的冰冷与嘲弄。
翰林院修撰。
很好,第一步,她终于稳稳地踏入了这座帝国的权力场。
公主府。书房。
午后阳光透过半卷的竹帘,在书房内洒下一片柔和的光影。书案上摆着几册摊开的书卷,一支用了一半的墨笔搁在笔山上,砚台里的墨汁尚未干透,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昭阳坐在书案后,正低头看着什么。她今日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乌发只简单束起,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浑身上下不见半分珠翠,倒像是个寻常的官家小姐,哪里看得出半分公主的架子。
“殿下,春闱榜单拿来了。”
泽兰从外间进来,手中拿着一份誊抄工整的名单,躬身递到昭阳面前。
昭阳抬起头,放下手中的书卷,接过那份名单。她没有急着打开来看,而是先看了一眼泽兰的神色——跟着她这么多年,泽兰已经学会了什么都不写在脸上,看是看不出来的。
她展开名单,目光自上而下扫过。
今年考试的详细名单和资料,几日之前她就让泽兰从翰林院那边弄了一份过来。那些考生的籍贯、出身、师承、家世背景,她大致已经心中有数。每年都是差不多的格局,世家子弟、官宦人家的后代占了大多数,寒门子弟寥寥无几,即便有几个出众的,也要被各方势力联手压下去,能中进士已是万幸,更别指望拿到什么好名次。
所以对于这次春闱,她本来也没有抱什么指望。
唯一的变数,是今年的主考官——苏颜文。
昭阳的目光停在了榜单最上方。
状元——孟砚之,临川县人,年十八。
她眼中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微微挑了挑眉。
说实话,昭阳想过苏颜文会顶住压力,不让寒门子弟被压得太惨。那个老学究的脾气她是知道的,论刚正不阿,满朝文武没有一个比得上他。
但她没想到,苏颜文居然能拿下状元。
状元的名头,可不是随便什么名次。一甲头名,那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最高荣耀,是朝廷的脸面,是皇帝御笔钦点的门面。历年来那一甲的位置,尤其是状元,几乎都是在世家子弟和勋贵后代之间轮转,寒门子弟能入三甲已是祖坟冒了青烟。
苏颜文这一次,是结结实实地捅了马蜂窝。
昭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意。
有意思。
她对孟砚之这个人,忽然生出了几分好奇。能让苏颜文这等人物为之据理力争、不惜得罪半个朝堂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十八岁,倒是年轻。
昭阳的目光在“临川县”三个字上停了停。临川她听说过,地处西南边陲,不是什么出大儒名家的地方。一个寒门出身的少年,能在十八岁就考中状元,才学方面自然是不用质疑的。
但是,才学从来不是她最看重的东西。
她见过太多有才学的人了。那些世家子弟,哪一个不是从小由名师教导、读书破万卷?那些寒门士子,哪一个不是头悬梁锥刺股、把四书五经翻得起了毛边?可是光有才学有什么用?进了官场,要么随波逐流泯然众人,要么一头撞上南墙头破血流,真正能成事的有几人?
她最怕的,就是孟砚之是个空有文才、脑子空空的书呆子——不通人情世故,不懂审时度势,只凭一腔热血横冲直撞。
这样的人,她见过太多了。
每年春闱之后,总有几个这样热血沸腾的新科进士,以为中了进士就是天下之大任其遨游,以为自己满腹经纶就可以匡扶社稷、指点江山。结果呢?要么因为不懂规矩得罪了上官被发配到偏远州县,要么在党争之中站错了队落得个身败名裂,要么就是被各方势力挤压得毫无施展空间,最后在某个冷衙门里默默无闻地熬到白头。
那些人的热血,在昭阳看来,一文不值。
她需要的不是热血,不是才学,而是——
能够看清局势的眼睛。
懂得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的分寸。
能够在夹缝中找到生存和发展的智慧。
以及最重要的,一颗足够聪明、足够清醒、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愿意承担一切后果的心。
昭阳把目光从孟砚之的名字上移开,继续往下看。榜眼孙阳、探花王博远,以及其他二甲、三甲的名字,她都一一看过,没有在任何名字上多做停留。那些世家子弟、官宦后代,各有各的根基和靠山,用不着她操心,也不会为她所用。
她把名单轻轻放到书案上,目光落回孟砚之三个字上,若有所思。
泽兰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见公主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留了太长的时间,又见她眉头微蹙、神情不定,便试探着开口问了一句:“殿下,可要奴婢派人去查一下这个孟砚之?”
昭阳没有立刻回答。她伸手拿起桌上的青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处。
片刻之后,她才放下茶杯,声音清淡而笃定:“不必。”
泽兰微微一怔,但没有多问,只是低头应了一声:“是,殿下。”
昭阳又看了一眼名单上的名字,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种克制而审慎的打量。
“是不是有用之人,”她慢慢说道,“早晚会知晓。”
泽兰恭顺地垂首,没有再说什么。
昭阳收回目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着。她心里清楚,自己对这个孟砚之其实并没有多高的期待。苏颜文的眼光她信得过,才学方面应该不差,但才学之外的东西,现在说什么都为时过早。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从偏远的临川县一路走到京城,考中状元——这中间需要的,可能不仅仅是才学和努力,运气也占了很大一部分。而运气这种东西,从来不会永远眷顾同一个人。
昭阳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刚抽出新芽的梧桐树上,春日的阳光刚好穿过嫩绿的叶片,在窗棂上投下淡淡的绿色光影。
孟砚之。
本宫眼下对你虽没有多少期待,但是——
她微微眯了眯眼,目光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如果对你那一点微末的期待,能变成本宫的一道惊喜那就再好不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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