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卷房内)
烛火通明,香烟袅袅。弥封、誊录、对读等一系列繁琐流程过后,最终的决定权交到了这间肃穆而压抑的阅卷房内。
十数位阅卷官围坐长案,案上堆叠着经过层层筛选后留下的朱卷。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压抑的轻咳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连日批阅的疲惫,以及一种决定他人命运的审慎与权力感。
一份份试卷被传阅、评议、划定等级。争论时有发生,但大多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和利益的微妙平衡中达成一致。
直到那份注定要掀起波澜的试卷,被送到了副主考、礼部左侍郎李大人手中。
他细细读了一遍,花白的眉毛微微蹙起,又读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放下试卷,轻轻推给身旁的另一位官员,缓声道:“此文……锋芒过甚,言辞虽犀利,然恐失之敦厚。依老夫看,置于一甲末,或二甲头,较为妥当。”
那官员接过,快速浏览,脸色也是微微一变,沉吟道:“李大人所言甚是。此子确有才学,但……似非老成持重之辈。且观其籍贯履历,毫无根底,骤登高位,恐非其福啊。”他的话意味深长,在场不少官员闻言,都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非也!”
一个清癯矍铄的身影忽然开口,正是一直闭目养神的主考官、内阁大学士苏颜文。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目光如电,扫过在场众人。
他并未去看那份试卷,仿佛其内容早已了然于胸。
“此文,老夫已看过三遍。”苏颜文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瞬间压下了所有的窃窃私语,“诸位皆言其锋芒过甚,老夫却见其赤诚为国之心!言他人之不敢言,策他人之不敢策,切中时弊,字字珠玑,岂是一句‘失之敦厚’便可轻轻抹杀的?”
李侍郎脸色有些尴尬,勉强笑道:“苏老爱才之心,下官等皆知。只是……状元之位,干系重大,非仅才学一端。此子毫无根基,若点其为魁首,恐难以服众,亦恐其日后于朝堂之上,寸步难行啊。不若予高第,而暂压其名次,亦是保全之意。”他话语中“毫无根基”四字,咬得略重了些。
立刻有几位官员附和: “李大人思虑周全,乃老成谋国之言。” “状元代表朝廷颜面,需德才兼备,家世清贵者任之,似更稳妥。” “是啊,苏老,孙尚书家的二公子、王太傅的侄孙,文章亦是花团锦簇,沉稳大气……”
苏颜文静静地听着,脸上无喜无怒,直到众人声音渐歇,他才缓缓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与他目光接触的官员都不自觉地微微垂首。
“诸位同僚,”他的声音沉静如水,却蕴含着千钧之力,“今日我等在此,是为国家抡选大才,还是为世家大族排定座次?”
一句话,问得满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科场取士,首重才学!此子之才,依老夫看来,本届无人能出其右!其文章不仅有新意,更有风骨!尔等细看其论及吏治、民生之处,可见其并非只会空谈的迂腐书生,而是真有经世济民之志、洞察世事之明!”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愈发斩钉截铁:“至于所谓‘根基’、‘人脉’?哼,老夫恰恰从这篇文章中看出,此子心思澄澈,绝非结党钻营、趋炎附势之徒!我朝如今需要的,正是这等有真才实学、能办实事、却又不屑于营苟之事的清新血液!而非那些早已被家族利益浸透、只会写些四平八稳、歌功颂德文章的纨绔子弟!”
他最后一句,已是毫不客气,目光如刀,刮过那几个方才推荐权贵子弟的官员脸上,让他们面红耳赤,不敢直视。
“此事,无需再议。”苏颜文一锤定音,袍袖一拂,“本科状元,非此临川孟砚之莫属。若有异议,尔等可具本直奏圣上,一切后果,由老夫一力承担!”
满室寂然。
苏颜文身为帝师、内阁大学士,学问道德皆为世所宗。他如此力排众议、态度决绝,甚至不惜以自身官誉作保,谁还敢再有二话?
李侍郎等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齐齐躬身:“……谨遵苏老之命。”
苏颜文这才缓缓坐下,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交锋从未发生。
只有他微微颤动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并非全无波澜。
此子,但愿你不要辜负老夫今日这番力排众议的期望。他在心中默念。
烛火跳跃,映照着“孟砚之”三个朱笔大字,被稳稳地定在了金榜的最顶端。
御书房内,沉香袅袅,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今科春闱的最终名单。墨迹尚新,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每一笔都承载着数十载寒窗苦读的重量。他拿起那张薄薄的纸,目光缓缓扫过。
三甲头名,状元——孟砚之,临川县人,年十八。
往下看,榜眼孙阳,探花王博远。皇帝在那两个名字上略停了停,眼中没有什么波澜。孙家、王家,都是朝中根基深厚的官宦世家,子弟中进士本是意料中事,年年如此,不值得多看。
他的目光又回到孟砚之的名字上。
临川县,地处西南,并非什么文华荟萃之地。年十八,倒是年轻的有些过分了。更让他留意的是这个名字背后的分量——能让苏颜文力排众议,顶住朝中各方压力点他为状元,这个年轻人必然有什么过人之处。
苏颜文这个人,皇帝是知道的。三朝老臣,翰林院大学士,兼管国子监,为人方正古板,最是刚直不阿。他既然肯为一个寒门子弟据理力争,甚至不惜与几位重臣当庭辩驳,那这个孟砚之的才学品行,恐怕确实非比寻常。
皇帝将名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其余的名字便不再细究。该榜的榜,该中的中,朝中格局不会有太大变动,那些世家的子弟依旧会按照惯例被安排到合适的衙门里去历练。他把名单放到一边,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似乎这件大事了结之后,人便有些倦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开口,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随口一问:“昭阳回府后这几日,在做些什么?”
王公公侍立在御案一侧,闻言微微弯了弯腰,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回皇上,公主殿下回府后,和往常一样,下棋、种花,并未见有什么特别的。”
皇帝“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御书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有案上一炉沉香静静燃烧,细烟袅袅上升,在光线中若隐若现。
皇帝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神情平静,眼底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他想起了先皇后——那个温婉端庄、聪慧过人的女子,她活着的时候,总能把一切事情都打理得妥妥帖帖,从不让他操心。昭阳的眉眼像她,那股子聪明劲儿也像她,甚至比她更多了几分锋芒。
对这个女儿,皇帝的感情是复杂的,也是矛盾的。
他是真心疼爱这个女儿的。她是先皇后留给他唯一的女儿,每回看见昭阳,他总会想起先皇后在世时的种种。相较于其他皇子公主,他给昭阳的宠爱与宽容确实要多得多——准她独居凤仪宫,没出嫁就开府赐了封地,甚至连她当年提出办女学那样惊世骇俗的提议,他也只是按下不发,并未真正责罚。
但是,宠爱归宠爱,底线终究是底线。
皇帝心里清楚得很,昭阳绝不是她在人前、在自己面前表现出来的那样天真无邪、娇嗔可人。那个女儿的心思,恐怕比他想象的还要深沉。每一次见面,她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表情,都像是经过精心算计的,恰到好处地踩在他心软的地方上,却又从不越界。
这种本事,不是天生的,是在这皇城之中耳濡目染、慢慢磨出来的。
想到这里,皇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
其实,他有的时候甚至会想,如果昭阳是男儿身——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按了下去。皇位传承,事关国本,哪能这样随意假设。但扪心自问,若昭阳真是皇子,以她的心性才具,他确实不会犹豫。那些个皇子,太子的资质平平,朝堂上那些大臣背地里如何议论,他不是不知道。
想到这里,皇帝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重新
落在桌上的名单上。
昭阳的心思深,没关系。这世道险恶,皇城内外处处是算计,如果他的女儿是个真正不谙世事的,他反而要日夜悬心——怕她被人利用,怕她日后受了欺负。他终究不能护她一辈子,她早晚要独自面对那些风浪。
他怕的,从来不是昭阳有心思。
他怕的是她的心思用过了界。
皇帝隐隐有一种预感——这个女儿总有一天会跨过他划下的那道线,会做出一些超出他掌控的事情来。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或许是那次提起女学时昭阳眼中一闪而过的倔强,或许是偶然听说的她对府中事务近乎苛刻的精细打理,又或许只是做父亲的一种直觉。
但他不打算现在就做什么。
春闱已经结束了,新科进士们即将涌入朝堂,成为各方势力拉拢的对象。昭阳从小到大,从未对哪一届春闱表现出过兴趣,但这一回……皇帝微微眯了眯眼,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儿,这次会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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