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科考在即

第六章科考在即

(京城小院,夜)

小院虽只一进,却也被陈妈和陆商收拾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甚至还移栽了两盆常见的绿植,添了几分生气。简单的饭菜香气从厨房飘出,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家”的温暖错觉。

饭桌上,三人默默用餐。陈妈不时偷偷看一眼孟砚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菜。陆商则吃得狼吞虎咽,显然一下午的体力活让他饿极了。

饭后,孟砚之便径直回了东厢房,点亮油灯,摊开书卷。跳跃的灯火映照着她毫无表情的侧脸,仿佛白日的奔波与那片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门外传来陆商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他轻轻叩门,得到允许后,才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些忐忑和决心。

“主子,”他搓着手,声音压得低低的,怕打扰她读书,“院子都收拾妥了,陈婆婆说没啥缺的了。

我…我瞧您日日苦读,我也不能白吃饭不干活……我想着,隔壁街的‘十里香’酒馆正在招晚间帮工的伙计,我力气大,能扛酒坛子也能跑堂。我去那儿做工,既能挣些嚼用,也能…也能听听南来北往的客人闲聊,没准能听到些对主子有用的消息?”

他说完,有些紧张地看着孟砚之,等待她的反应。他觉得自己这个主意不错,但又怕主子觉得他多事或不务正业。

孟砚之的目光并未从书卷上抬起,只是握着书卷的手微微停顿了一下。沉默了几息,她淡淡地“嗯”了一声。

“可。自行斟酌,谨慎言行,莫惹是非。”

陆商得了准许,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如同得了莫大的奖赏,连忙保证:“哎!主子放心!我晓得轻重!绝不给您惹麻烦!”说完,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小心地带上了门。

日子便这般平静无波地流淌而过。白日里,孟砚之依旧一袭青衫,如同一个最普通的备考书生,流连于京城的各大书坊、茶楼、甚至闹市街区。她的脚步似乎漫无目的,唯有那双锐利的眼,不曾放过任何有价值的细节——官员府邸的分布、车马仪制的规格、市井流言的趋向……所有信息在她脑中汇聚、整理、归档。

夜晚,她房中的灯火总是亮至深夜。

直到几日后的一个傍晚,陆商下工回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也顾不得规矩,轻轻叩开孟砚之的房门。

“主子!打听到了一个要紧事!”他眼睛发亮,语速都快了几分,“礼部右侍郎家的公子,徐容宇徐公子,您可知晓?听说他为人最是豪爽,喜好结交朋友,尤其爱才!这几日正在广贤楼大办诗会,说是要‘以文会友’,结交天下赴考的英才!而且他本人也是这届的考生!酒馆里那些书生都在议论,都说若是能得徐公子青眼,于前途大有裨益!”

孟砚之执笔的手停了下来,笔尖的墨滴在宣纸上,缓缓晕开一个小点。她抬起眼,眸中深处似有微光流转。

“广贤楼…诗会……”她轻声重复了一遍,随即问道:“可知下次诗会是何时?”

“明日!明日午后!”陆商赶忙答道。

孟砚之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低下头,仿佛方才只是一句随口的问询。但陆商知道,主子听进去了。

次日,广贤楼。

此楼临水而建,飞檐斗拱,极为气派。今日更是才子云集,衣袂飘香,丝竹之声不绝于耳。

孟砚之一袭半旧青衫,混在一众或华服、或精心打扮的学子中,显得格外朴素,甚至有些寒酸。她神色平静,寻了一个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坐下,安静地听着场中众人高谈阔论,吟诗作对。

那徐容宇公子果然如传闻所言,面如冠玉,衣着华贵,举止风流倜傥,周旋于众人之间,谈笑风生,俨然全场焦点。他目光扫过,偶尔在孟砚之这边略一停留,见她衣着普通,形单影只,便也一笑而过,并未在意。

诗会过半,气氛愈加热烈。有人以“秋鸿”为题,限韵赋诗。众人纷纷绞尽脑汁,佳句频出,徐容宇也含笑吟了一首,引得满堂喝彩。

正当众人以为此题魁首已定时,角落那个一直沉默的青衫书生,却缓缓站起身。

众人的目光带着些许好奇与审视投向她。

孟砚之并未看任何人,目光仿佛投向窗外虚无的秋色,清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朔风初动塞云开,万里南翔羽翼摧。心恋衡阳春色暖,影涵楚泽月明来。乱离欲下知何处,矰缴频惊恐未回。莫道天涯无识者,天涯亦有弟兄才。”

诗毕,满场先是寂静无声。

随即,几位老成的学子细细品味后,不禁抚掌惊叹:“好!好一个‘乱离欲下知何处,矰缴频惊恐未回’!道尽离乱惊惶之态,却又于尾联振起,胸怀不俗!” “‘影涵楚泽月明来’,意境空灵阔大,妙啊!”

这首诗,无论立意、格律、还是其中蕴含的些许身世飘零之感与不甘沉沦之志,都远非方才那些风花雪月之作可比。

徐容宇脸上的闲适笑容收敛了,他认真地打量起眼前这个貌不惊人的青衫书生,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赏之色。他推开众人,亲自走到孟砚之面前,拱手笑道:“好诗!当真是好诗!在下徐容宇,不知这位兄台高姓大名?先前竟未曾留意,怠慢了真才实学之士,恕罪恕罪!”

孟砚之不卑不亢地还礼:“在下临川孟砚之,微末之技,不敢当徐公子盛赞。”

“孟兄过谦了!”徐容宇热情地拉住她的手臂,“来来来,孟兄请上座!今日得遇孟兄,方知何为藏龙卧虎!定要与你好好讨教一番!”

就这样,孟砚之以一首惊艳之作,成功地步入了礼部侍郎公子的视野,成为了这场诗会后半程最引人注目的黑马。她与徐容宇交谈时,言辞得体,见解不凡,却又不过分张扬,恰到好处地满足了徐容宇的“爱才”之心与虚荣之心。

离开广贤楼时,她已与徐容宇约好了下次切磋诗文的时间。

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知道,通往权力核心的第一块敲门砖,已经握在了手中。

接下来的日子孟砚之白日跟着徐容宇结交考生学子,晚间读书,期间陆商偶尔带来一些消息和八卦,汇报陆离在济世堂的近况,很快就到了考试的日子。

(京城,贡院外)

晨光熹微,贡院那扇象征着帝国抡才大典的朱漆巨门尚未开启,门外却早已被黑压压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滞的紧张与期待,数千名考生的命运将在这扇门后决定。小贩的叫卖声、家人的叮嘱声、书童整理箱笼的声响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喧嚣的浮世绘。

陈妈站在人群中,双手紧紧绞着衣角,脸色比即将进考场的孟砚之还要苍白。她看着自家小姐清瘦的背影,一想到那龙潭虎穴般的考场和一旦暴露的后果,心就慌得快要跳出嗓子眼。她几次张了张嘴,想再叮嘱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孟砚之感受到了身后几乎凝成实质的担忧。她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陈妈写满焦虑的脸上。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妈紧绷的手背,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力量:

“陈妈,放心。”她的目光沉静如水,“师父的汤药,你看着我喝了十年。只要不脱光衣服验身,便是大罗金仙,也看不出端倪。”

她的语气太过肯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淡然,仿佛在陈述一个“太阳东升西落”般的自然规律。这份超乎常人的冷静,像一盆冰水,稍稍浇熄了陈妈心头的焦灼之火。陈妈用力点了点头,眼圈却更红了,只能喃喃道:“……好,好……砚之……定要一切小心。”

一旁的陆商更是忙得脚不沾地,他最后一次检查着考篮里的东西:笔墨纸砚、镇纸、水囊、干粮、几块提神的香料……每一样他都反复清点了无数遍,仿佛这样就能将好运传递给主子。

“主子,水囊灌满了温热的参汤,您记得喝!” “干粮是陈婆婆亲手做的,干净顶饿!” “这墨锭我磨了整整一个时辰,保证浓淡适中!”

他絮絮叨叨,额角冒汗,比自己考试还要紧张百倍。

这时,一个纤细的身影费力地挤过人群,是陆离。她向济世堂告了一刻钟的假,特意赶来。小丫头跑得气喘吁吁,脸颊泛红,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小香囊,塞到孟砚之手里。

“主子,”她声音细细的,带着无比的郑重,“这是我用店里分的药材边角料做的安神香囊,您带进去,闻着能静心凝神!”

孟砚之看着眼前这三张为自己忧心、为自己忙碌的面孔,冰封的心湖似乎也被投下了一颗微小的石子,荡开一丝极淡的涟漪。她接过香囊,点了点头:“有心了。”

“铛——!”

一声沉重悠远的钟声敲响,压过了所有喧嚣。

贡院的大门,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缓缓洞开。

官吏们鱼贯而出,开始唱名、搜检。

人群如同潮水般向前涌去。

孟砚之深吸一口气,最后回望了一眼陈妈、陆商和陆离。

“回去吧。”

说完,她提起考篮,转身,汇入了那奔向命运之门的人流之中。青衫背影挺直如松,很快便消失在森严的门洞阴影里。

三日后。

贡院大门再次缓缓开启。

与三日前入场的喧嚣急切不同,此刻门外的气氛更加凝重和焦灼。无数家属翘首以盼,空气中弥漫着疲惫、期待和不安。

陈妈、陆商、陆离早已挤在了最前面。陈妈踮着脚,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门,双手合十,嘴里不住地默念着什么。陆商更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脖子伸得老长,在每一个出来的考生脸上搜寻。

考生们陆续走出。有的意气风发,谈笑风生;有的面色惨白,如丧考妣;更多的则是满脸疲惫,眼神空洞,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需要书童或家人搀扶才能行走。

终于,在那稀疏下来的人流中,他们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孟砚之缓步走了出来。

她脸色比三日前更苍白了些,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干裂,显露出连日鏖战的疲惫。但她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步伐虽然不快,却异常稳定。

她的眼神,穿过人群,精准地找到了他们。那眼神里,没有了考场内的锐利和专注,只剩下一种经历过巨大消耗后的平静,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尘埃落定的淡然。

“主子!” “砚之!”

陆商第一个冲了上去,几乎是抢过她手中的考篮。陈妈和陆离也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声音里充满了如释重负的关切。

“砚之,您累坏了吧?” “主子,一切可还顺利?” “快,快回去歇着!参汤一直温着呢!”

孟砚之看着他们,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嗯,回去了。”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入了京城喧闹的暮色之中。对于孟砚之而言,一场战役已经结束,而真正的战争,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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