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清晨,熹微的晨光中已隐约传来零星的爆竹声。孟砚之推开房门,一股年节特有的忙碌气息便扑面而来。只见陈妈正指挥着陆商将新写的桃符贴上房门,阿离则踮着脚在窗棂上贴着精巧的窗花。小院里扫洒得一尘不染,廊下还挂着几串新腌的腊肉,散发着淡淡的松木香气。
"砚之起身了?"陈妈闻声回头,布满细纹的脸上漾着慈祥的笑意。她转身从屋里捧出一件簇新的雨过天青色杭绸直裰,衣襟处用银线绣着疏落的竹纹,针脚细密平整。"年前闲着无事,给你和陆商、阿离都做了一身新衣,过年总要穿个新鲜。"
这时陆商和阿离也凑了过来,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件新衣。陆商的是靛蓝色棉袍,厚实挺括;阿离的则是藕荷色绣缠枝梅的夹袄,衬得她小脸愈发白皙。两兄妹喜不自胜,道了谢便迫不及待地跑回房更换。
不多时,两人穿着新衣出来,都有些羞涩地扯着衣角。陈妈上下打量着,眼里满是欣慰:"合身,都合身!"兄妹俩相视一笑,却又小心地将新衣换下,仔细叠好收了起来,重新穿上平日做活的旧衣,一个忙着洒扫庭院,一个帮着陈妈清洗食材,准备着年夜饭。
孟砚之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一丝暖意。她换上陈妈做的新衣,尺寸竟意外地合身。"我今晚需入宫赴宴,"她整理着衣袖,对三人道,"待宫宴归来,再与你们一同守岁。"
出了府门,长街上果然比往日清静不少,许多铺子已歇业,但仍有些摊贩在做最后半日的生意,价格却比平日低廉许多,引得不少百姓驻足采买。孟砚之信步来到孤依堂,还未进门便听见里头孩子们嬉闹的声音。
陈先生和云嫣正带着孩子们贴窗花、挂灯笼,见他来了,都笑着迎上来。孩子们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着"孟大人新年好"。
"一切都好,"陈先生温声道,"公主府送来的年货都分发下去了,孩子们都很欢喜。"
云嫣指着廊下新挂的一排小红灯笼笑道:"这是昨日带着大些的孩子自己扎的,虽粗糙了些,倒也别有趣味。"
孟砚之与她们寒暄数句,见堂内井然有序,处处洋溢着温馨的年节气氛,便放下心来,告辞离去。
转过街角,他径直往城南的"清茗轩"茶楼走去。二楼雅间里,徐容宇早已等候多时,一见她便热情地招手:"砚之!就等你了!"
刘启、王怀瑾、李子甫等人都在座,见他一身新衣,皆笑道:"好俊逸的衣裳,可是为新年特制的?"
众人围坐品茗,话题自然转到孤依堂之事。徐容宇抚掌叹道:"当初听闻你在孤依堂授课,我们几个都想去捧场,又怕人多眼杂,反倒给你添乱。"
"正是,"王怀瑾接口,"想着待风波平息再聚不迟。没想到后来闹出那般动静,更没想到砚之你竟能从容应对,真是让我等佩服。"
刘启闻言,深有感触地点头:"不瞒诸位,后来翰林院派我去授过一次课。那些提问之刁钻,涉猎之广,我几次都险些被问住。这才深知砚之当日之不易。"他说着,举杯向孟砚之致意,"能连日应对自如,砚之之才学心智,远非我等所能及。"
众人又说起各自近况,交流些朝野见闻,茶香氤氲中,言笑晏晏。眼见日头偏西,念及晚间还要赴宫宴,这才依依不舍地各自散去。孟砚之走在渐次亮起灯笼的长街上,向着宫门方向而去。
元日清晨,宫城内的喜庆喧嚣似乎都被那厚重的朱红宫墙隔绝在外。昭阳公主一早便依制拜见了皇帝,道了新年贺词,得了些例常的赏赐后,便屏退了随从,只带着泽兰,穿过一道道寂静的宫廊,走向那座久已无主的宫殿,凤仪宫。
自元后薨逝,中宫之位空悬,凤仪宫便再未有新的主人。宫门缓缓开启,带着一种因久无人气而产生的、独特的清冷气息。殿内却纤尘不染,每日都有宫人精心打扫,所有陈设,从紫檀木雕凤穿牡丹的宝座,到窗前那架蒙着轻纱的瑶琴,再到多宝阁上那些早已不再转动的小巧西洋钟,都固执地维持着多年前的模样,仿佛时光在此地悄然凝固。
昭阳缓步走入,裙裾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过分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她没有去看那些熟悉的物件,只是径直走到窗边,那里曾是她母后最爱凭栏远眺的地方。窗棂外,几株寒梅正凌霜绽放,疏影横斜,与记忆中的景致一般无二。
她静静地坐在窗前的绣墩上,目光投向窗外,却又似乎并未聚焦于任何实物,只是任由那一片虚空映入眼帘。整个人仿佛沉入了一种无声的凝滞之中,唯有搭在膝上、微微蜷起的手指,泄露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泽兰无声地侍立在几步之外,垂眸敛息。她看着公主单薄的背影映在空旷殿宇的巨大背景下,显得愈发孤寂。她脸上掠过一丝深切的忧伤,嘴唇微动,却终是没有任何言语。
她只是那样安静地陪着,如同过去的许多年一样。她深知,殿下每次来到这里,并非为了追忆具体的往事,更像是疲惫的舟船暂时驶回唯一的港湾,需要这样一段全然放空的、与记忆中母亲无声共处的时光,才能重新积蓄起面对外面风雨的力气。
殿内檀香袅袅,是旧日的配方,气味熟悉得令人心头发酸。阳光透过窗格,在昭阳公主沉静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就那般坐着,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玉像,与这座空旷的宫殿一同,沉溺在元日喧闹背景下,一片无人打扰的、巨大的寂静里。
殿内沉香袅袅,昭阳就这般在无声的静默中坐了不知多久,直到殿外传来宫人谨慎的通报声,才将她从遥远的思绪中缓缓拉回。
“殿下,和孝公主在宫门外求见。”
昭阳眸光微动,那份沉浸于过往的疏离感渐渐褪去,恢复了平日的清明。她并未立刻宣见,只淡淡道:“先将人引至偏殿奉茶,本宫稍后便到。”
待宫人退下,她侧首看向身侧的泽兰,声音已听不出丝毫异样:“给和孝准备的年礼,可都带来了?”
泽兰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轻声回道:“殿下放心,都备着呢。一套赤金镶粉宝的头面,一对水色极好的翡翠玉镯,还有您特意吩咐的江宁新贡的云锦两匹,并一些精巧的玩物,都已妥当。”
昭阳微微颔首,这才起身,理了理并无褶皱的宫装裙摆,举步朝偏殿走去。她对这位年幼的妹妹确是存了几分真心怜爱。小姑娘性子绵软乖巧,不似宫中其他人那般带着算计,对自己更是有种雏鸟般的依恋。
前次接她出宫在公主府小住了一段时日,更发觉这孩子早慧懂事,懂得察言观色,却又不失赤诚。她心下怜惜,便去求了父皇,给妹妹赐了“和孝”的封号,自己平日也多有赏赐,只盼着这些能让她在宫里的日子过得顺遂些。
刚踏入偏殿,一个穿着桃红色宫装的小小身影便像只雀儿般轻盈地迎了过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软糯:“和孝给皇姐请安。”
昭阳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伸手轻轻抚了抚她柔软的发顶,牵起她的小手往殿内走,语气温和:“不必多礼。近来在宫中一切可好?可有人怠慢?”
和孝公主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谢皇姐挂心,和孝与母妃一切都好。”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依赖,“母妃说,多亏了皇姐照拂。”
泽兰适时端上几碟精致的点心,都是往日和孝在公主府时偏爱的口味。因着那段共同生活的日子,小姑娘与泽兰也熟稔起来,她乖巧地道了谢,这才小口小口地吃起来,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满足的小松鼠。
昭阳在一旁静静看着,见她举止间虽仍守着规矩,却比从前那份怯生生的唯唯诺诺舒展了许多,眉眼间也有了属于她这年纪应有的轻快,心下才稍稍安定。看来,自己之前的那些安排,确是让她在宫中的处境改善了些。
她放柔了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维护:“和孝,今日宫宴,你便跟在皇姐身边。”
小姑娘闻言,立刻抬起头,眼中迸发出惊喜的光芒,用力地点头,甜甜应道:“嗯!和孝都听皇姐的!”那笑容里,满是全然的信任与安心。
殿内沉香袅袅,昭阳正与和孝说着体己话,忽闻殿外传来一阵爽朗笑声。珠帘轻响,但见二皇子沈卓屹步履生风地走进来,玄色常服上还带着宫外的清冽气息。五皇子沈卓文跟在他身后,略显腼腆地行礼:"卓文见过皇姐。"
昭阳道"才从晋州回来没两日,就急着来寻本宫的不是了?"沈卓屹挑眉笑道,随手将披风递给侍从,"这一趟跑得我腿都细了,昭阳妹妹打算如何谢我?"
昭阳眼波流转,执起团扇轻摇:"二哥这话好没道理。晋州吏治本是父皇交办的要务,怎么倒像是替我跑腿了?莫非在益安县查出什么与我相关的私隐不成?"
"好个伶牙俐齿!"沈卓屹抚掌大笑,"早知该让父皇也派你去晋州走走,看看那些被孙满欺压的百姓是如何称颂昭阳公主的。"
五皇子闻言轻声插话:"二哥别总打趣皇姐,皇姐这些日为了孤依堂的事劳心劳力......"
话音未落,和孝也悄悄挽紧昭阳的手臂,小鹿般的眼睛怯生生望着沈卓屹。
"好啊!"沈卓屹故作恼怒地叉腰,"如今你们三个倒是齐心!五弟帮着说话,和孝也跟着撒娇,我这个做兄长的反倒里外不是人了?"
他夸张的委屈模样逗得沈卓文与和孝都掩唇轻笑,连昭阳眼底也漾开些许笑意。
见弟妹们展颜,沈卓屹这才笑着取出几个锦盒:"罢了罢了,兄长不跟你们计较。"他亲自将礼物分送三人,给昭阳的是一支羊脂玉雕的木兰簪,给沈卓文的是一方歙砚,给和孝的则是个精巧的珐琅妆匣。
"路过江州时瞧着适合你们便捎回来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目光扫过昭阳发间,"那玉簪的纹样,倒让我想起你从前在御花园种的白木兰。"
三人齐声道谢,昭阳指尖轻抚玉簪温润的纹理,唇畔笑意真切了几分。殿内一时笑语盈盈,熏香暖融,难得显出几分天家少有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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