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之上,琉璃灯盏映照得殿内恍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酒过三巡,皇帝面带笑意,目光投向二皇子沈卓屹。
"卓屹此次晋州之行,雷厉风行,肃清奸佩,更带回万民书,使孙满之流无所遁形,深慰朕心。"皇帝声音洪亮,响彻大殿,"朕心甚慰,特封你为晋王,晋州便作为你的封地,望你日后能如这次一般,勤勉任事,不负朕望。"
"儿臣谢父皇恩典!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信任!"沈卓屹离席,跪地谢恩,声音中气十足,意气风发。
太子坐于席上,手中酒杯捏得指节发白。他眼角余光扫过对面神色平静的昭阳,心头那股邪火越烧越旺。在他看来,二皇子此番立功,全因昭阳提供了线索,这封赏,定是昭阳在父皇面前为沈卓屹求来的!
他才是昭阳一母同胞的亲兄长,可昭阳何曾如此为他筹谋过?一个女儿家,不安于室,屡屡站在台前抢尽风头,那些功劳,破获失踪案、经营孤依堂博取名声,这一切荣耀都该属于他!她该乖乖站在他身后,辅佐他才是!
左相将太子阴郁不甘的神色尽收眼底,趁着敬酒的间隙,状似无意地低语:"太子殿下乃国之储君,此番风头却尽被晋王与昭阳公主占去。老臣听闻,那孟砚之在此案中,对公主殿下之言,可谓是言听计从啊……" 这话如同火星,瞬间点燃了太子心中的炸药桶。
果然,当皇帝随后又嘉奖了昭阳公主心系百姓、发现线索有功时,太子再也按捺不住。他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刺向昭阳:"皇妹果然手段了得,连三法司的官员都能为你所用。"他转而厉声质问孟砚之:"孟大人身为大理寺少卿,执掌刑名,却对公主殿下言听计从。孤倒要问,你究竟是大齐的臣子,还是昭阳公主的私臣?!"
此言一出,满殿霎时寂静。这般指控已近乎谋逆。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孟砚之身上。这般直白的指责,近乎是在指控孟砚之结党营私,目无君上。皇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看向太子的目光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失望与无奈。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难,孟砚之并未惊慌。他离席,从容不迫地行至御前,躬身一礼,声音清越沉稳:"太子殿下此言,臣不敢苟同。臣蒙陛下信重,授大理寺少卿之职,执掌刑名,唯知依法行事,对陛下与朝廷负责。
此前协助公主查案,亦是因案涉教坊司与少女失踪,牵涉内廷事务,公主殿下奉旨协理,臣依律配合,皆为尽快查明真相,以安社稷。此心,唯忠君事、守国法而已。不知殿下'只听命于公主一人'之言,从何而起?莫非依律履职,在殿下眼中,也成了结党之证?"
他话音刚落,新任礼部尚书徐严涛便起身道:"陛下,老臣以为孟少卿所言在理。查案之事,权责分明,依制而行,何来私相授受之说?太子殿下此言,恐伤忠臣之心。"徐尚书语气平和,却立场鲜明。
苏大学士也捋须附和:"孟少卿执掌刑狱以来,秉公执法,朝野有目共睹。太子殿下怕是多虑了。"
皇帝面色沉郁地看向太子,语气中带着深沉的失望:"太子,你太让朕失望了。为君者当有容人之量,明辨是非。你今日所言,岂是储君该有的气度?
太子脸色铁青,悻悻然坐下。
皇帝目光复杂地看向孟砚之,沉吟片刻,忽而开口道:"孟爱卿才品出众,昭阳亦到了适婚之龄。朕观你二人,倒是郎才女貌……不若朕今日便做个媒,将昭阳指婚于你,如何?"
这突如其来的旨意,让众人再次愕然。
然而,不等孟砚之回应,昭阳公主已率先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父皇,此事万万不可。"
她迎上皇帝探究的目光,神色坦然:"儿臣与孟大人,仅为君臣,共事办案,清清白白。若因此等无端猜测便仓促指婚,岂不让天下人以为我皇家要以姻亲笼络臣子?儿臣不愿孟大人一身才学,因此等无端猜测清誉受损。更不愿皇家威严蒙尘,请父皇收回成命。"
良久,皇帝终于开了口,语气竟比方才柔和了几分:“不必如此着急拒绝。”
昭阳微微蹙眉,正要再言,皇帝已抬手止住了她。
“父皇也舍不得你这么快就嫁出去。”他说这话时,眼底那点强硬褪去,露出一个父亲才有的温和,“这亲事先暂定下来。”
昭阳唇瓣微动。
“等个两三年,你若还是不愿,父皇也不逼你。”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这句话落下来,昭阳便知道,再无拒绝的余地了。父亲的脾性她最清楚,他给了退路,便是最大的让步。若再执意推拒,反倒不美。
她垂眸片刻,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是,父皇。”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
皇帝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女儿,落向一直沉默坐在席下的孟砚之。
“孟砚之。”
孟砚之心头一凛,知躲不过了。她自席间起身,整了整衣冠,步履沉稳地行至御前,撩袍跪拜。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清晰而沉重。
“朕刚才的话,你可听到了?”
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辨喜怒。
孟砚之低着头,入目是御阶上冰凉的金砖。她当然听到了,不仅听到了,还将每一个字都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过。现在的情形,已容不得她拒绝。抗旨不遵是什么罪名,她比谁都清楚。
好在……还有两三年。
那是一个不长不短的期限,足够发生很多事,也足够改变很多事。
“臣谢陛下圣恩。”她伏下身去,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皇帝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好,朕很看好你。”
这五个字落在孟砚之肩上,比任何旨意都重。
“希望你不要辜负朕的期望。”
孟砚之将额头贴得更低,声音沉下去,像一块石头落入深水:“臣必不会辜负陛下期望。”
殿内安静了一瞬。
皇帝靠回龙椅,神态松弛下来,像是终于处理完了一桩心头大事。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了许多:“好了,你退下吧。”
“臣告退。”
孟砚之起身,后退两步,方才转身向自己的坐席走去。
就在气氛略显凝滞之际,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父皇,今日佳节,良辰美景,儿臣久病初愈,敬父皇一杯,愿父皇龙体安康,愿我大齐国运昌隆。"
众人望去,正是从护国寺养病归来的四皇子沈卓远。他举杯浅笑,气质温润,适时地打破了僵局。
皇帝面色稍霁,举杯应下。殿内气氛这才重新活络起来,只是经此一事,那看似和谐的盛宴之下,涌动的暗流愈发汹涌。这场风波,在四皇子看似无意地斡旋下,暂且平息。
回到坐席,孟砚之垂眸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忧虑。她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心绪压下。且不说她这欺君之罪的女扮男装身份根本经不起夫妻之实的查验,单是“驸马”这个身份,便意味着仕途的禁锢与边缘化,她的复仇都将成为泡影。
虽又一次被推至风口浪尖,但她心中并无太多惶恐,这条通往权力之巅的逆旅本就荆棘密布,她早已做好了直面一切明枪暗箭的准备。
昭阳安然落座,对太子投来的冰冷视线视若无睹。这桩婚事还有时间,那就还有可操作的空间,在她达成夙愿之前,她不会嫁给任何人。孟砚之是她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一把刀,若成了夫妻,这把刀便钝了,甚至可能反伤己身。
这样一个难得主动送上门来,有能力、有胆识,且目前看来颇为得用的“臣子”,岂能因婚姻关系而变得束手束脚?她甚至笃定,即便自己不出面,以孟砚之的理智与志向,也定会想方设法解决这件事。好在还有时间,现在也不必过于心急。
正思忖间,衣袖被人轻轻拽了拽。昭阳转头,便对上和孝那双带着怯意与担忧的大眼睛。小姑娘小声问:“皇姐……是不高兴了吗?”
昭阳冷硬的心肠仿佛被这稚嫩的关怀触碰了一下,瞬间柔软了几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和孝的手背,唇角漾开一抹真切温和的笑意,低声道:“无事。皇姐没有不高兴,不必担心。”
和孝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似乎确认了她真的无恙,这才乖巧地点点头,重新小口小口地吃起面前精致的点心。
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在一旁响起:“皇姐,好久不见,风采依然。”
昭阳抬眼,见是四皇子沈卓远手持酒杯立于席前。她对这个皇弟确实印象不深,他常年以体弱为由,不是闭门不出便是居于护国寺“静养”,几乎像个透明人。
昭阳端起酒杯,客气而疏离地回应:“四皇弟。”她浅啜一口,依照惯例表示关心,“听闻皇弟前些时日又在护国寺休养,如今看来气色尚佳,想必是大安了?还需多保重身体才是。”
沈卓远笑容温润,带着几分久病之人的文弱:“劳皇姐挂心,不过是老毛病,将养着便是。今日见皇姐风采更胜往昔,特来敬一杯。”
昭阳举起手中酒杯一饮而尽。
宴席气氛稍缓,徐容宇便拉着王怀瑾、刘启几人,端着酒杯凑到孟砚之席前。徐容宇脸上带着惯有的、略带促狭的笑意,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孟砚之:“砚之兄,恭喜啊,就快成为风光无限的驸马爷了!”
孟砚之执杯的手稳如磐石,面色平静无波,语气疏淡却得体:“徐兄慎言。公主殿下金枝玉叶,清誉重于泰山。方才已言明,还有两三年的时间到时会如何还是未知,此等言论于殿下清誉有损,你我臣子,更当谨言慎行,维护皇家威严。”
徐容宇却不罢休,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笑道:“幸好幸好,萧家那个混世魔王,萧广宴小将军,几月前被他家老爷子召回雍城了。他若还在京城,听到陛下将昭阳公主指婚给你,怕不是要当场掀了这宫宴的桌子!哈哈哈……”他说完,自己先乐不可支,旁边王怀瑾等人也想起萧广宴往日作为,跟着低笑起来。
萧广宴……孟砚之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形高大、眉目桀骜的青年将领形象。此人曾因些微小事屡次寻她麻烦,言语挑衅,甚至在公主府门前纠缠不休,后又寻来府上非要与她比试。她不堪其扰,只得出手,一番较量后将其击败。萧广宴落败后,再无音讯,原来是离开了京城。
几人正说话间,礼部尚书徐严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照着儿子后脑勺便是不轻不重的一下,低声斥道:“混账东西!宫宴之上,也敢如此胡言乱语,编排公主与同僚?还不闭嘴!”
徐容宇“哎呦”一声,缩了缩脖子,回头见是自己父亲,顿时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鹌鹑,讪讪地不敢再言。王怀瑾等人见状,更是忍俊不禁,纷纷别过脸去偷笑。
徐尚书不再理会儿子,转而看向孟砚之,脸上已换上赞赏之色:“孟少卿,方才应对得体,沉稳有度,颇有名臣风范,徐某佩服。”他说着,又瞪了徐容宇一眼,“你这小子,多跟砚之学学!整日没个正形,何时才能成熟稳重些!”
随即,徐尚书叹了口气,语气转为严肃,对孟砚之道:“如今礼部……经孙丰年、左侍郎李谦伏法一事,震动颇大。凡有牵连者,皆已按律严惩,如今部中官员,十去七八,可谓是大换血了。连带太常寺,也清理了一批蠹虫,重新遴选官员填补。”
孟砚之颔首,正色道:“徐尚书执掌礼部,必能涤荡旧弊,整肃纲纪。礼部掌天下礼仪教化,正本清源,正当其时。日后定能与以往不同。”
徐严涛闻言,面色稍霁,又勉励了孟砚之几句,嘱咐其在大理寺安心任事,方才转身离去。
父亲一走,徐容宇立刻如同解除了封印,长长舒了口气,又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凑到孟砚之身边,只是这次声音压低了许多:“唉,我家老爷子就是太过古板……不过砚之,说真的,刚才可真够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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