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初的巴黎，天光散漫，塞纳河上弥漫着薄薄的雾气。

下午一点，天空稍霁，冬日的阳光蒸发了雪化的水汽，空气里的寒意更甚。

橘园美术馆坐落在杜乐丽花园的一角，椭圆形的展厅里，天光从穹顶的磨砂玻璃上倾泻而下，洒在两间椭圆厅的弧形墙壁上。

大厅里人不算多，暖气开得充足，安静得只听得见走路踩踏地板发出的吱呀声和参观者刻意控制音量的低语。

沈宜欢披了一件米白色山羊绒披肩，衬得整个人气质收敛了些许。她轻挽着许清淼的手臂，放低的声音里却有藏不住的雀跃：“许姐姐，其实我之前来过一次，但可惜的是那次闭馆了，没看成。今天终于可以好好看了。”

许清淼侧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今天有的是时间，我们可以慢慢看。”

没有画框，没有阻隔，八幅《睡莲》首尾相连，环绕了整个空间。水、光、影在画布上铺展，颜色一层叠着一层，蓝是静默的水，绿是漂浮的叶，粉、白、黄定格睡莲吐芳的瞬间。

站在厅的中央，整个人好像身陷一片没有岸的池塘，天与水分不出界限，自己仿佛是这片池塘中最不起眼的一朵睡莲。

二人手挽手，脚步缓慢，每经过一副画时便驻足欣赏，仔细观看每一处细节。

最后，她们的脚步停在了一幅不算最大的画前。

《Soleil couchant》，落日。

不同于其他几幅营造的宁静和朦胧，这幅作品的笔触明显更粗犷、凌厉。

画面上是一池睡莲，但睡莲不是主角。整片水面都被落日融成了黄绿与暗紫的交错。那些不知是否盛开着的，都被暮色吞噬，只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剪影。

沈宜欢忍不住想触摸这幅画作，感受它静止的脉搏，可手却在抬起的一瞬又落下，她怕玷污了它。

沈宜欢转过头，问身边的人：“许姐姐，你从这副画中看到了什么？”

许清淼没有立马答复，只是端详着眼前的画面， “盛极而衰”，许清淼突然想到这个词。一会儿，她才悠悠开口：“太阳在下沉，白昼在退场，一天中最盛大的落幕。”

“我看到的是黄昏将尽未尽，太阳虽沉下去，但天还没有完全暗。那种微弱的光，是所有光里最温柔的，也是最让人留恋的。”说这话时，沈宜欢眉眼低垂，注视着画上那一圈光晕。

“是温柔，也让人留恋，但也残忍，光亮迟早会黯淡、消失，最后什么都留不住……”许清淼几乎是脱口而出。

沈宜欢没有接过她的话，而是将话题换了个方向，“莫奈晚年，他的妻子和长子相继离世，自己又得了白内障，他画这些画时已经分不清一些色彩了，但他还是画。”

“很固执。”许清淼总结。

“对，他很固执，每天对着同一池水，但每次落笔都不一样。光在变，水在变，花在开也在合，他画下这些画，在战后把这批作品捐赠出来，如今被看到，被我们看到，”沈宜欢停顿了一下，对着许清淼露出一个笑容“你看，这不就把它们留下来了吗？”

许清淼对上女孩的笑容，心跳漏了一拍，“是啊，有些东西会消失，但只要存在过，总有些痕迹是可以留住的。”

她把视线落回那幅画，头脑中有了新的念头，语气轻了些，“太阳今天沉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虽然明天的那轮不再是今天这轮，但只要还有人记得它落在水面上的样子，它就没有真的离开。”

沈宜欢的嘴角上扬的幅度更大了点，头重重地点了两下，十分认同道：“嗯嗯，我也相信，有的人就和落日一样，只是暂时退场了，只要我们不忘记，他们就没有真正离开。”

一个下午过去，两人准备离开展馆，许清淼觉得有些什么沉在了那片“池塘”里，是那天的雨，是那片树叶落下的重量，以及十几年来没哭完的泪。

“我也好想有一天画出这样的画，办一场属于自己的画展啊。”沈宜欢边走边感慨。

“一定会有这一天的!”许清淼抚上沈宜欢的肩，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语音和眼神一样坚定。

“好!”女孩应着，脸色灿烂起来。

走出美术馆时，迎面而来的冷空气让人瑟缩了一下，此时正好黄昏，塞纳河方向的天际透出太阳的余烬，颜色和画上的一样。

从巴黎飞回京海城的路上，许清淼睡得很熟，沈宜欢睡不着，干脆拿出速写本在纸上画起来。

回到家已经快第二天中午了，许清淼被管家钱叔告知今天有个快递送上门，说是给她的。

“我的快递?我没买东西啊，谁寄过来的?”许清淼疑惑道。

“寄件人写的是一个‘沈’字，是大小姐你认识的人吗？”

“那应该是宜欢了。”许清淼没有多说什么，她有点困惑为什么这几天宜欢没和她提过这件事，但她还是回房间拆开了那个快递。

打开几层泡沫纸，一幅用画框裱起来的素描映入眼帘。

许清淼小心翼翼地隔着玻璃框触碰画中的人。

是她!

是回国后第一次正式演出时的她!

她没想到女孩会送她这样一份礼物，自己虽然对画画不专业，但这细致的线条和传神的笔触足够说明作画人的认真与真诚，这显然不是能用金钱来衡量的一般物件。

许清淼将画挂在钢琴靠着的那面墙上，拍了张照片又编辑了条信息一并发送给某人:“谢谢你的画，我很喜欢!”

“不用谢我哦，因为有你，才有了这幅画，我只是把那个瞬间保留了下来。”沈宜欢回复。

许清淼看了那条消息好几遍，又四处张望了下周围——桌上还摆着花瓶，里面的花许哲又换了新的，钢琴上方立着一块树脂，现在墙上又多出了一幅画，她突然发现，才回家将近一个月，自己的房间好像被这些东西填得很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