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幼时容璋

雁初晴夫妇与楼浅画赶到青阳城时,庄宅宾客散尽,家仆和侍女在洒扫,管事的只道家中有事,闭门谢客,什么事都不说。

曲厌和和雪伶在庄宅外头的一家茶水铺歇息。

看到雁初晴,曲厌和长叹一口气,缓缓道起从前。

容璋自幼与百余姐妹长大,师父对她疼爱有加,意晚楼的生活艰难,师父与师伯还时常捡孩子回来,稍长些,她听闻一个词,弃婴塔。

她问师父:“何为弃婴塔?”

师父笑道:“弃婴塔是女婴的再生之地。”

是啊,师父和师伯捡回来的都是女婴。

她知晓意晚楼的生活虽然艰难,可姐妹师伯师父对她们疼爱有加,每日修炼功法,种菜养蚕,制药……

日子虽艰苦也是快乐的。

她本对医术痴迷,可师父却说她武学天赋极高,有意让她成为下一任的掌门。

她十五岁便通过层层考核,成为意晚楼的三姑娘。

一日她从外头办完事回意晚楼,途经一个村子,看到了一个和她极为相似的男子,比她年岁还小些,他说他叫容璋,他是梨花村的容璋。

那她又是谁?

容璋问师父,“他是容璋,那我又是谁?”

师父笑道:“你是师父的容璋!”

容璋不服,她动用了意晚楼的密网,查探清楚,原来那容璋是她亲弟弟,她冲到梨花村,质问那两个与她长得相似的中年男女。

“他叫容璋,我又是谁?”

“你怎么还活着?”他们诧异地望着容璋,容璋身着干净整洁的锦袍,面容清丽,与他们微微相似,举止身段却和他们差别甚大。

容璋冷笑:“为什么我不能活着?”

“你早就扔到弃婴塔了,你怎么还活着!”容璋父母惊讶地瞪着容璋。

容璋不敢置信自己的生身父母竟然能说出这么冷血的话。

她的弟弟容璋从屋里走出来,容璋才发现,他的右脚是跛的,走起路来瘸一拐的。

她瞪大双眼,“你宁可把我丢了,也要养大这个瘸子?”

“你疯了!你在胡说八道什么,这是你弟弟!他能为我们容家传宗接代,你能吗?你就是一个女娃!你穿这么好的衣裳,就因为我生了你这么个倒霉女娃,害得我儿子天生跛足!都怪你!”容璋生身母亲一巴掌狠狠扇在她的脸上。

容璋怔住,她没躲闪,脸颊火辣辣地疼。

“你把衣裳脱下来,给你弟弟穿!你不配穿这么好的衣裳!”容璋母亲将她身上的外袍扒下来。

“那是我的衣裳!”容璋奋力抢回来。

“肯定是你没死!你弟弟生出来才是跛足!你怎么不去死啊!”容璋母亲歇斯底里地大喊。

“都怪你!你本来应该死了!我才是容璋!你去死啊!”容璋弟弟抬起他那只跛脚重重踢在容璋身上。

身上的痛意早就麻痹了,心里的痛才是最难磨灭的。

容璋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离开梨花村的。

她身着单薄的中衣,步伐沉重,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上,手脚已经被冻得发紫而全然不知。

“姑娘,天寒地冻,你一定是遇到了难处。”一件带着松木香气温暖的斗篷包裹住她,她瞬间才察觉自己已经冻得全身骨头疼。

容璋茫然抬起头,那张脸便深深刻在她心中,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那是一个温润如玉,眉眼极为俊秀的男子,他穿着华贵,举止气度不凡。

“你是谁?”

“在下是谁不重要,姑娘,若是有难处,便拿去用吧。”他取下自己的荷包,上头绣着精巧的兰草,沉甸甸的,他递给容璋,容璋鬼使神差地接过,她隐隐看到里头是明黄的金子。

容璋反应过来时,他已经走远了。

容璋回到青城山下,曲厌和神色焦急地在等她,看到失魂落魄的容璋,曲厌和紧紧抱住她,“容璋,别哭,我和师父永远是你的家人。”

容璋笑不出来,也哭不出来,她麻木地望了眼曲厌和。

“回家吧。”曲厌和诧异地发现她身上的衣袍不对劲,“你的衣裳呢?这斗篷是何人的?”

“大师姐,我好累。”容璋如行尸走肉一般。

“容璋,你的脸?”曲厌和才发现容璋的脸上赫然有着红肿清晰的手印,她们意晚楼的人不是谁都能轻易伤得了的。

“我爹娘打的。”容璋凄然一笑。

“混账!他们凭什么打你!”曲厌和皱眉,不悦喊道,随即便要找自己的佩剑。

“大师姐……”她累极了,无力地瘫在曲厌和的怀中,曲厌和扶住容璋,心疼极了,往日活泼可爱的小师妹竟然被打成这样,魂也跟丢了一样。

“咱们先回去歇息,我替你报仇!”曲厌和扶着脚步虚浮的容璋回疏雨阁。

容璋躺在床上,望着帷幔发呆,曲厌和煮了一碗姜汤给她,容璋却提不起劲来。

“大师姐,我叫容璋。”她呆呆望着前方

曲厌和微微挑眉,不解地看着容璋。

“你知道璋是何意?”容璋幽幽地说道。

“璋者,半圭为璋,乃祭祀典仪常用,是为玉器。”曲厌和说道。

“大师姐,你错了,璋,乃弄璋之喜,我不过是父母不曾期待的女儿罢了……”她苦笑一声,分明是笑,可眼底却带着泪花。

“胡说!你是我养大的,你就是意晚楼的红字辈三姑娘,你前途无量!”师父踢开房门,甩着衣袍进入容璋的卧房。

“师父!”曲厌和站起身来,容璋掀开被子欲要下床。

“好好躺着,别想一些有的没的。”师父坐在床畔,将她的被子盖好。

“师父……”容璋的眼泪已经滑下,沁入发中。

师父手中拿着一罐药膏,细细为她脸上涂抹。

“好好休息,明日还有事。”师父向来严苛,难得如此柔和。

“容璋,我先回去了,你好好歇着。”曲厌和扶着师父出去,她还是不放心,回头又看了眼容璋。

容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曲厌和若有所思地离开她的房中。

容璋再遇到聂沧溟的时候,已经是好几个月后的事了。

那日她被人埋伏,受了重伤,是聂沧溟救了她。

她一声不吭。

聂沧溟静静地坐在一旁,也没问她,只是把食物递给她。

她伤好以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聂沧溟也没有挽留和追问。

她第一次对一个陌生人有了兴趣。

她还是忍不住回到梨花村,她已经十七岁了,在梨花村,这个年龄的女子差不多都成亲了。

“你回来做什么,你给你弟弟钱,让你弟弟讨个娘子!”容璋的生身母亲虽未抚养过她,却理直气壮地使唤她。

“我今日来此不是为了听你讲这些废话的。”容璋冷笑。

“翅膀硬了!我生下你,你还没报答我对你的恩情!”容璋母亲厉声说道。

容璋不屑地嗤笑一声:“恩情?你生我却不养我!我没欠你们的!”

“你是我姐姐,你就应该为这个家卖命,我能传宗接代,你能做什么!”容璋的弟弟一瘸一拐地走过来,又想揍容璋。

容璋抬起腿,正中他的心脏,她蓄力,似乎要将这份仇怨狠狠甩出去。

容璋弟弟本就是一个有腿疾的人,容璋武功高强,这一脚把他踢到了院子外头,他躺在地上,口吐鲜血。

“璋儿!我的儿!”容璋母亲和父亲哭着喊着追出去。

容璋冷眼睨着他们,毫不留情地纵身一跃,离开了梨花村,后头传来哭天抢地的咒骂声。

容璋越来越不爱说话,也不爱笑了。

那日又见聂沧溟。

“公子,这世道上,为何女儿却不受父母期待?”她问。

“姑娘,无论男女,孰轻孰重都不应该,既是父母生养的,又怎会有厚此薄彼。”聂沧溟笑道。

容璋轻掀眼睫:“不对,男子能传宗接代,女子却不能。”

“何来传宗?何来接代?男子既然能传宗接代,女子亦能,更何况,女子才是孕育子嗣的,这世道没了女人,便不会有子孙万代。”聂沧溟微微颔首。

容璋看他的眼神变了。

“弃婴塔为何只有女婴?”容璋直视着他的眼眸。

聂沧溟却不以为然:“在下不能左右他人之念,只是私以为,无论男女,都不可缺。”

“你是个好人。”容璋将一个包袱递给他,“这是你的衣裳,还给你。”她顺带从腰侧取出一个荷包,扔给聂沧溟。

聂沧溟有些不解。

“你的东西,还给你。”说罢她缓缓离开。

“姑娘,莫为这世道俗念缠身。”聂沧溟的声音已经在后头。

俗念吗?可为何她无法释怀,看来她的道行还是太浅了。

容璋又一次受伤,醒来时却看到一个清瘦的贵气公子,他脸上带着稚嫩的天真。

那是庄应求。

庄应求的眼眸天真又清澈,他望着容璋的眼眸,路人皆知他动了情,可容璋心里隐隐对这种衣食无忧的贵公子不屑。

她的生身父母托人送了一封信,说着亏欠了她许多,要赎罪,希望她回梨花村,他们要跪下来给她磕头认错,她倒是挺好奇,他们这对男女又会做出什么事来。

容璋回到梨花村时,她的生身父母和弟弟忙前忙后,各种好话说着,求她原谅。

容璋怎会被这虚假的讨好而感动,她冷眼看着这几个人虚假的嘴脸,暗忖他们会装到什么时候,她左右有时间,不如陪他们好好玩玩。

容璋生身母亲给她倒酒夹菜,好话说尽,她没吃这些菜,她知道菜里下了药。

“女儿啊,我们一时糊涂,把你丢了,你也知道我们那时候穷,养不活你……让你受了委屈,可如今你过得这么好,穿着华贵的衣裳,你弟弟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还读书识字,我们这梨花村哪个女娃能识字啊。”容璋的生身爹循循善诱说道。

容璋冷哼,这么明褒暗贬,看似讨好实则讨伐,当她是蠢货吗?

“我这么好,你们不也把我扔了吗?”容璋扬起唇角,笑得人畜无害。

容璋生身父母怔住,两个贼眉鼠眼的人转动眼珠子,心中盘算如何再“欺骗”容璋。

“说吧,你们今日叫我回来,是为了何事?”她闻了闻酒杯,这么拙劣的药,演戏都不演得认真点,心中鄙夷,不屑地扬起唇角。

“我们错了,想着你既然长大了,还是回来,我们好好弥补你。”容璋生身母亲神色不自在,她斜眼瞟着容璋生身爹,示意他表态。

容璋又冷笑一声:“我长大了,你们要来摘桃子了。”

“女儿,你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我们是你的亲爹娘!”容璋生身爹恼羞成怒。

“那就跪下来,向我磕头认错。”容璋也不急,跷起自己的腿,身子微微往后仰,姿态悠闲又不屑地望着这对装腔作势的夫妻。

“姐姐!你怎么能这样,他们是爹娘,只有儿女跪爹娘,哪有爹娘跪儿女的!”容璋弟弟诧异地瞪大双眼。

“你也跪下!”容璋冷冷的眼神射向他。

“你!”容璋弟弟被她气到。

这三人面面相觑,容璋在一旁笑意更深了。

“看来你们也没什么诚意。”

容璋不仅没吃东西,酒也没喝,容璋生母暗忖难不成她知道这些饭菜下了毒,她也不敢动怒,看容璋这样,也不是没脑子的。

“女儿啊,我们……我们错了,只是爹娘跪你,你会折寿,天打雷劈的!”

“那就算了。”容璋站起来,纤细的手指缓缓整理一下自己的衣袍,准备离去。

容璋的生身父母阴恻恻地望着她,两人相视一笑,一副胜券在握的姿态。

容璋突然停住,感觉自己身上传来钻心的痛意,她步伐不稳,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痛意很快蔓延全身,蚀骨一般的痛意让她意识逐渐模糊,她知道,这是媚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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